春日暖阳洒遍村口老槐树。
柳明姝一身锦绣衣裙,带着丫鬟缓步踏青而来。她本就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美人,姿容明艳。
而沈阿芜一身借来的绣皮,站在不远处。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遥遥相对。
刹那之间,周遭喧闹的乡邻,瞬间安静下来。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容颜,仿佛一人分作两身。
柳明姝瞳孔骤缩,望着对面的少女,满脸惊愕。她从未见过此人,可那张脸,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你……你是何人,为何生得与我一般模样?”柳明姝声音发颤。
沈阿芜看见真正的本尊站在面前,心底骤然慌乱。往日的骄傲,一瞬间被击碎。
她身上这一副皮囊,本就是临摹柳明姝绣出来的。本尊现世,便是对幻象最大的冲击。
心口一阵发闷,脸上肌肤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脸颊,赫然摸到一小块粗糙的黑斑,如同霉斑一般,正在皮肤之下悄然蔓延。
绣皮,开始出问题了。
绣皮依靠执念维系。当直面皮囊真正的主人,心中生出心虚、惶恐,执念动摇,人皮便会开始衰败。
“我不认得姑娘。”沈阿芜强压心中慌乱,勉强开口,想要转身逃走。
可柳明姝哪里肯罢休。一个和自己长相完全相同的女子出现在村落,此事诡异可怖。柳明姝身后的家仆,立刻上前,想要将沈阿芜拦下问个清楚。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阿芜进山一趟回来,容貌大变,莫不是撞了邪祟?”
种种猜忌,如潮水一般涌向沈阿芜。
她心中又怕又怒,推开人群,狼狈奔回叔父家中,躲进房内,紧紧关上房门。
关上房门,她急忙寻来铜镜。
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已经浮现数块乌青霉斑,从下颌向着颧骨缓缓扩散。往日莹白细腻的肌肤,部分地方已经开始干涩起皱。
那一副令她无比痴狂的绝世容貌,正在一点点腐烂。
恐慌攫住她的心神。
她想起山中绣皮狸。唯有去找那狸兽,才有办法修补皮囊。
可白日人多眼杂,无法进山。她只能苦苦熬到夜幕降临。
夜里,趁叔父一家沉沉睡去,沈阿芜偷偷推开房门,连夜向着南山山涧狂奔而去。
夜色山林,树影婆娑,夜风呜呜作响。一路跌跌撞撞,再次来到那一处山涧石屋。
石屋之内,烛火幽幽,绣皮狸依旧端坐石案之前,银针彩线散落案上。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归来。
狸兽抬眼,绿瞳淡淡望向她脸上蔓延开来的霉斑。
“我早告诫于你,不可直面皮囊本尊,不可心念动摇。”绣皮狸声音平静,“绣皮是执念织就,本就不是你的血肉。一旦内心惶惑,皮囊便会衰败。”
阿芜急得眼眶通红,抓住石案边缘:“求你救救我!把皮囊修补好。我不想变回从前那副粗陋模样。”
“修补可以。”绣皮狸尾巴轻轻扫过石桌,“但要再添代价。上一次,你交出本心。这一回,你要交出你往后全部的记忆,忘掉你过往所有苦难,忘掉青槐里,忘掉叔父,忘掉你曾经是沈阿芜。”
“若是不肯,皮囊便会彻底溃烂脱落,你会变回原本粗陋的样貌,还要承受皮肉溃烂之苦。”
又是取舍摆在眼前。
要么,守住美貌,彻底抹去全部过往记忆,从此世间再无沈阿芜;要么,皮囊崩坏,打回原形,承受皮肉痛苦。
沈阿芜望着石壁倒影里,已经布满黑斑的绝色容颜。一想到重新变回那个被人轻视、黯淡无光的孤女,巨大的恐惧压倒一切。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