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狂风推落山脚,温予安瘫坐在荒草之间,遥望苍山竹海。
山巅云雾沉沉,往日漫山青翠,如今望去,尽是一片萧瑟枯寂。任凭他放声呼喊,山谷之间只有回声回荡,再也没有那一缕清冽竹香,也再无青衣女子的应答。
天威所隔,他纵有万般不舍,也无法再踏入那片竹林。
满地落叶沾湿衣衫,泪水混着泥水淌下。他方才亲眼看见竹妩散尽仙元,舍弃人形,归于草木。
她最后的嘱托,字字刻在心上:下山赴考,好好活一世。莫要为我困守空山。
温予安久久伫立,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悲痛。若是就此颓靡,便是辜负了竹妩以千年道元换来的成全。
收拾起残破的行囊,他辞别苍山,转身踏入滚滚红尘。
一别空山,重返人间。
世事变迁,城中早已不复当初模样。昔日同窗见他归来,皆十分诧异。众人只当他在山中避世,却不知他经历过一场仙凡情缘。
温予安收敛心绪,埋首苦读。
夜里灯下,每每提笔,恍惚间似有淡淡的竹香萦绕案头,仿佛竹妩依旧在侧,为他研墨。可抬眼四顾,只有孤灯残影,四下空空。
他时常在梦里重回竹庐。梦里竹海万顷,青衣女子依旧含笑伴读,可梦醒时分,只剩一室寒凉。
光阴流转,转眼便是秋闱。
考场之上,温予安文思泉涌,落笔如行云流水。昔日山中日夜苦读,又得竹妩点化,胸中丘壑早已不同于往日。
放榜之日,金榜高悬,他高中举人。
又过两年,赴京参加会试,一举登第,得授一方知县官职。
为官之后,他清正廉明,体恤百姓疾苦,不攀附权贵,不贪图富贵。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处处称颂。
他做到了竹妩期许的模样,在人间活出一番坦荡功业。
只是繁华红尘,万般热闹,始终填不满心底那一处空洞。
官衙府邸,庭院栽遍翠竹,每到月夜,他便独坐竹下,久久不语。旁人只当他喜爱竹之风骨,无人知晓,这是他对那山中故人的念想。
岁月匆匆,倏忽十数载。
温予安已是中年,鬓角染上星星点点霜白。
他为官多年,政绩卓著,朝廷欲擢升他入朝为官。可他却递上辞呈,恳请归乡。
官场荣华,于他早已没有留恋。他心中执念,始终系于那座苍山。
卸去官袍,一身布衣,他重归浙东。
时隔十余年,再次来到苍山脚下。
山风依旧,只是世事沧桑。
当年天罚过后,大片翠竹枯败,可岁月滋养,如今满山又是郁郁青青,万顷竹海连绵起伏,翠浪翻涌,满目生机。
只是,天威的阻隔已然消散。
温予安一步步拾级上山,重回昔日的竹庐旧址。
旧庐早已倾颓,木柱朽烂,只剩下断墙残垣,满地碎竹。唯有院角,一竿新竹拔地而起,竿竿青翠,亭亭而立。
他站在残屋之前,望着漫山竹海,轻声唤:“竹妩。”
山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万千竹叶轻轻摇曳。
没有青衣女子现身,没有笑语应答。
只有一缕清浅的竹香,悠悠拂过他的面颊,如同昔日她指尖的温度。
他明白,她就在这里。
化作满山竹魂,藏于清风竹叶之间,永守这片苍山,再也不能化为人形,不能与他言语,不能再伴他灯下读书。
可她没有离去,岁岁年年,都在这一片竹海之中。
温予安立于残垣之下,心中百感交集。
他取来酒盏,倾酒于地,对着满山翠竹,缓缓诉说。说起这些年红尘起落,说起为官的得失,说起人间的悲欢离合。
山风静静聆听,竹叶沙沙,似是回应。
“我遵你的嘱托,好好活过一世。功名已了,世事已尽。今日归来,只为见你一面。”
他伸手,抚过那竿新生翠竹的竿身,竹皮微凉。
“我本想与你相守空山,奈何仙凡殊途,天命难违。如今我已年华老去,来日无多。待我尘缘尽了,便再来此山,伴你岁岁长青。”
暮色沉沉,落日沉入远山。
温予安在山间停留数日。每日独坐竹下,看朝暮云海,听竹浪声声。
他知道,人妖殊途,终究不能相守。可这份情缘,并未消散。
他离去之时,在竹庐旧址种下数十竿竹苗。
此后每一年,他都会抽空重返苍山。
又过数年,温予安垂垂老矣。
他已是暮年老翁,步履蹒跚,依旧要登山入竹海。
这一年冬日,大雪覆满苍山。
漫山翠竹,披着皑皑白雪。
他站在旧庐残址,望着漫天飞雪,身形渐渐疲惫。
山风掠过,一缕竹香缠绕在他周身。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他含笑闭目,安然离世,身躯倒在翠竹之旁。
风雪漫天,万竿青竹,静静伫立。
世人不知这段仙凡往事,只当有一位老书生,终老于苍山竹海。
故事至此,世间再无温予安。
可苍山竹海,岁岁常青。
每到月夜,清风穿竹,竹叶婆娑。
那一缕竹魂,守着满山苍翠,年年岁岁,等候着那个曾经与她共守竹庐的故人。
草木无情,却因一场相遇,生出千古情念。
凡人有寿,纵使浮生短暂,亦可留一段铭心痴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