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入耳,如同寒冰彻骨,浸透沈纫秋五脏六腑。
她呆呆立在巨大的楠木寿棺之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指尖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猩红血珠顺着指节滴落,砸在棺身斑斓锦绣之上,将那凤凰羽翼的金线晕染出点点暗红。
半年来日夜煎熬,十指溃烂不休,困锁高墙之内,放弃自由,耗尽心血,支撑她熬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家中祖母能够平安活下去。
她以为,只要咬牙将这害人的绣棺做完,拿到银两,便可回去侍奉老人。可到如今才知晓,祖母早已孤零零离世两个月。
周府上下,人人知情,却全部闭口瞒住她。
偏院冷冷清清,庭院梧桐枯叶被秋风卷动,簌簌落在窗台上。看守院门的仆役守在外头,院门锁死,这一方院落,便是她的囚笼。报信的小丫鬟说完消息,早已吓得匆匆退走,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沈纫秋缓缓弯下身子,捡起地上那枚锈迹微生的银针。
银针锋利,磨得指尖皮肉残破,无数个日夜,就是这一枚枚针,扎穿坚硬的楠木,也扎碎了她的半生。
她缓缓伸手,抚过棺身已经绣好的纹样。
百鸟朝凤,云海仙山,一针一线,极尽繁华。凤凰展翅,彩鸟翩飞,祥云缭绕,外人若是看见,只会惊叹这天下无双的绣艺,赞叹周懋死后风光无限。
可只有沈纫秋自己知晓,这满目锦绣之下,藏了多少泪水、汗水与鲜血。
这棺,是用她的性命熬出来的,却是送给掠夺她人生的恶人。
“我为他耗尽血肉心力,连祖母离世都被蒙在鼓里……”她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干涩,眼眶之中泪水汹涌滚落,一滴滴砸在锦绣针脚缝隙,渗入楠木木纹之中,“世间何其不公。”
巨大的悲恸压垮了她本就早已透支的身躯。半年不眠不休的劳作,食不安寝,十指溃烂,气血早已经亏空到极致。此刻心神崩碎,心口一阵阵绞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喷洒在棺椁表面。
猩红的血溅在五彩绣纹之上,红得刺目。
棺木吸收了鲜血,木纹深处,似有隐隐微光缓缓流动。
可就算到了这般境地,求生的本能,依旧还在心底残存。她还想活着出去,想要回去,寻到祖母的坟茔,给老人烧上一炷香,好好送别唯一的亲人。
沈纫秋攥紧银针,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手中活计。
寿棺只剩最后一小块区域尚未完工。她麻木地穿针引线,指尖的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鲜血浸染丝线,原本五彩的绣线,一点点染上淡淡的血色。
寻常绣娘,丝线取自桑蚕。而此刻,她的血,她的泪,她满腔的悲怨,尽数融进丝线之中。
白日黑夜,已经分不清时辰。屋内烛火夜夜长明,烛油层层堆积在烛台。她不吃不喝,仅仅靠着府中送来的一点冷粥勉强苟活,整个人如同一具飘摇的枯壳。
周懋听闻丫鬟泄密,心中恼怒,派人前来训斥,催促绣活尽快完工。
“莫要耍花招拖延时日,限期已近,若是绣不好,便要拿你问罪。”管家站在院外,隔着高墙厉声呵斥。
没有人过问她的生死,没有人怜悯她失去亲人的痛苦。所有人眼中,只有那一具即将完成的绝世绣棺。
数日后,秋风吹落满院残叶。
最后一针,终于扎入楠木棺椁。
百鸟朝凤,山海祝寿,整副棺身纹样,完完整整全部落成。
整具乌黑楠木大棺,再也看不见原木底色。四面棺壁铺满锦绣,凤凰凌空,百鸟环绕,云浪翻涌,仙官踏雾而来,针脚细密绝伦,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副这般棺绣。只是细看之下,飞鸟眼底都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凄怆,祥云纹路缝隙之间,处处隐有血色暗纹,藏在繁华色彩之下,轻易不能察觉。
大功告成。
沈纫秋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银针从木中抽出之时,带起一缕缕细碎血沫。她的双手,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皮肉,层层叠叠,全是针孔与溃烂的伤疤。
半年苦役,终于做完。
可她没有半分解脱的欢喜,心中只剩一片死寂。亲人已逝,自由被夺,半生心血尽数为仇人做了嫁衣。世间再无牵挂,活着,已然没有盼头。
她缓缓走到棺椁之前,抬手,轻轻推开棺盖。
沉重的楠木棺盖,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挪开。棺内漆黑幽深,一股阴冷木气扑面而来。
沈纫秋回头望向紧闭的院门。高墙之外,是周府的繁华喧嚣,是夺走她一切的恶人。
她翻身,缓缓躺进了这一具耗费自己全部性命绣成的寿棺之中。
身躯躺入棺内,冰冷楠木贴着单薄破败的衣衫,寒意浸透骨头。她将手中一整盒大大小小的绣针,尽数紧紧攥在掌心。锋利针尖深深刺入掌心皮肉,鲜血汩汩流出,淌满棺底。
泪水混合血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你想要举世无双的绣棺。那便收下,我这一缕怨魂,伴你这满棺锦绣。”
她用尽残存的最后力气,手臂伸出棺外,奋力向下一拉。
轰隆一声巨响。
沉重的楠木棺盖,重重落下,严丝合缝,将她整个人,封死在了棺椁之内。
屋中只剩下烛火摇曳,火光映着棺身那一片华丽凄艳的绣纹。
门外看守的仆役听见屋内巨大响动,心中疑惑,连忙拍门呼喊,却久久得不到屋内半分回应。
仆役心中不安,撞开房门冲入偏厅。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副已经完工,华美无比的绣骨棺。棺盖死死闭合,屋内空空荡荡,不见沈纫秋的人影。
仆役大惊,连忙上前数人合力,奋力推开厚重棺盖。
棺中景象,让一众仆役浑身汗毛倒竖。
沈纫秋静静躺在棺底,衣衫被鲜血浸透,掌心满是针孔,无数绣针散落棺内。人早已气绝,双目却没有闭合,眼眸圆睁,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悲怨。
棺身之上,那些绣好的百鸟纹样,不知何时,似隐隐流转一层淡淡的血色微光。
消息飞快禀报给周懋。
周懋匆匆赶来,看见棺中女子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悲悯,第一反应,却是扑到棺椁边上,细细打量满棺绣纹。
“好,好!果真绝世!”他盯着棺身上栩栩如生的百鸟山海,眼中只有赞叹,全然不顾棺中死去的绣女,“耗费半年,总算得此宝物。可惜,人却死了。”
人命于他,不过是一件耗材。
他皱了皱眉,吩咐下人:“找一处乱葬岗,草草把这女子尸首埋掉便是。这具绣棺,万万不可沾染死人晦气,好生擦拭干净,妥善存放,留待我日后使用。”
下人不敢违逆,上前想要搬动沈纫秋的尸身。
可就在仆役的手,刚刚触碰到沈纫秋躯体的一瞬间。
整具巨大的楠木棺椁,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棺身四面,那一幅幅锦绣纹样,针脚缝隙之中,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血光。棺内阴风乍起,屋内烛火尽数吹灭,满屋陷入漆黑。
无数细细的丝线,自棺木的针孔之中蔓延而出,如同活物一般,缠绕向伸手的仆役。
仆役吓得连声惊叫,慌忙缩回手,连连后退。
黑暗之中,沈纫秋的魂魄,没有随躯体被带走。身死殉棺,满腔悲怨尽数浸染进楠木纹理与万千针脚之间。她的魂魄,与这一具绣棺死死纠缠在一起,被封锢在木骨锦绣之内。
躯体可以被掩埋,可那一缕怨魂,就此永留棺椁之中。
周懋站在原地,也被眼前异变吓得连连后退,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尽。
“邪祟……此棺闹邪!”
可望着棺身上那举世难寻的华美绣活,心中贪婪又死死压住恐惧。这般稀世珍宝,他万万舍不得舍弃烧毁。
他咬牙,命人请来城中道士,想要施法镇压棺中怨魂,保住这一具绣棺。
道士设坛做法,符箓焚烧,咒诵不绝。
可所有符咒贴到绣棺之上,转瞬便被棺身绣纹吸收,化作飞灰,起不到半点镇压效果。棺木之内,沈纫秋的魂魄被血泪与执念牢牢捆缚于此,不害性命,却困于针脚木骨,任凭法术,也无法将其驱散。
道士摇头叹息,对着周懋沉声告诫:“此棺浸透生人血泪,怨魂锁于木中。留此棺,必生祸事,劝你焚毁,方能安宅。”
周懋哪里舍得。耗费百两白银,耗尽一个绣女性命得来的绝世寿棺,怎么舍得付之一炬。
他心中暗自盘算,既然怨魂不直接伤人,那便将棺椁锁进后院库房,严加封存,少去触碰,应当便无大碍。
于是下令,一众家丁合力,将这一具绣满血泪的绣骨棺,移入周家地下库房,重重铁门锁紧,封存于幽深黑暗地底。
周府以为,把棺木锁起来,便可万事大吉。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
沈纫秋的魂魄被困棺椁之内,修出诡异绣术。凡人心底的贪念、悔恨、执念,只要靠近这口棺,便会化作无形丝线,被棺上万千针脚吸纳。人心万千悲欢,皆会被织入锦绣之中。
祸根,就此深埋周家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