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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狐妖设局,生死抉择

妖鬼浮世录

天色蒙蒙泛白,一夜秋雨终于落尽。

潮湿的雾气笼罩整座荒废沈宅,庭院里满地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墙根角落处处生着青苔。昨夜的腥冷戾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之中,老井那一边,再也听不见亡魂叩击井壁的咚咚声响,可那份沉埋十年的悲怨,依旧沉甸甸压在院落的每一寸砖瓦之上。

苏砚秋一夜未眠。

油灯燃到将近拂晓,灯油已经耗尽,灯芯结出厚厚的灯花,屋内光线昏淡。那只锈蚀的铁盒被他安放在书桌内侧,里面的玉簪、染血情书与残缺诉状,每一件物证,都如同滚烫炭火,灼烧着他的心神。

柳阿婆的口供,回荡在脑海之中。

苏玄庆,亲手击碎亲生女儿最后的念想,逼死苏婉柔;而后派遣护卫夜闯沈宅,剜心杀人,嫁祸狐妖,借着妖魔的传说遮盖滔天血案。

外人眼中清正仁厚、体恤族人的婺州通判,皮囊之下,是如此冷酷无情。

可那终究是他的族叔。

年少父母双亡,族叔苏玄庆时常接济银钱,供给笔墨书卷,逢年过节总会唤他去往苏府赴宴,待他素来宽厚。那些真切的恩惠,不是假的。

一边是旧恩宗族,是自己的科举前程,是活生生的性命安危。

一边是两桩枉死的冤魂,是被颠倒的黑白,读书人毕生信奉的公道。

两难如两把利刃,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银纾立在窗下,一身白衣沾染晨雾,九条狐尾大半收敛,只余下一缕银白尾尖若有若无显露在外。她妖瞳淡淡望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你心中还在权衡。”狐妖开口,声音清浅,不带半分嘲讽,“人之常情,不必遮掩。苏玄庆待你有抚育接济之恩,要你反手将他推入深渊,换做任何人,都要挣扎万分。”

苏砚秋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是贪恋苏家带给我的庇护,我只是无法释怀,世间为何会有这般矛盾。他待我有恩,可对自己的骨肉、对沈墨舟,却狠到这般地步。恩是真,恶也是真。”

“人心本就如此,从来非黑即白。”银纾缓缓说道,“凡人可以对旁人施以善意,转头为了权位与脸面,痛下杀手。善与恶,能够共存在同一具血肉躯壳之内。这也是这世间诸多冤孽的根源。”

就在二人低语交谈之时,宅院之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泥泞土路的声响。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沈宅大门之外。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哐当”一脚踹开。

数名身着青灰色官差服饰的仆从,手持火把,大步踏入荒芜庭院。为首一人锦袍玉带,面容方正,鬓角微染霜色,眉眼之间带着身居高位久了的威严气度,正是苏砚秋的族叔,婺州通判,苏玄庆。

他居然亲自来了。

苏砚秋心头猛地一沉。

昨夜银纾明明已经刻意遮掩踪迹,去往城南寻访柳阿婆之时,也已经避开所有市井眼线。可苏玄庆还是寻上门来。

看来这位通判大人的眼线,早已遍布整座婺州城。自己住进沈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苏玄庆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庭院,目光最终落在书房窗口,一眼便看见了立在窗内的苏砚秋。他视线微微流转,似乎察觉到宅院之中妖气萦绕,却看不见狐妖银纾的身形。

银纾狐眸微敛,身形隐入窗边阴影,隐匿妖气,凡人肉眼,再难窥见她半分踪影。

苏玄庆缓步穿过庭院泥泞,一步步走向书房,锦袍下摆沾染泥污,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没有半分凶相,依旧是长辈温和慈爱的模样。

“砚秋,贤侄。”苏玄庆声音平和,隔着窗棂传来,“听闻你图租金贱,住进了这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我心中甚是挂念。此宅传闻闹妖,凶险万分,你寒窗苦读,何苦在此处受苦。随我回苏府居住,府中西跨院空着,安静雅致,最适合读书备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

苏砚秋手按在桌案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清楚,这不是好意的邀约,这是试探,也是威逼。

苏玄庆已经起疑。邀请他回苏府,便是要将他置于眼皮底下牢牢看管。一旦踏入苏府大门,铁盒之中的证物一定会被搜走,自己从此便如同笼中之鸟,再无翻案机会。

苏砚秋抬手推开书房木门,迈步走出,立于廊下,神色尽量维持平静:“多谢族叔挂念。此处虽荒芜,却清净无人打扰,恰好适合静心读书,晚辈便不叨扰府中了。”

苏玄庆眼底微光一闪,笑意淡了几分。他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宅院,目光尤其在后院老井的方向停留片刻。

“哦?清净?”苏玄庆缓缓开口,语调慢悠悠,带着压迫感,“这宅子十年前出过挖心惨案,夜夜狐鬼出没,城中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唯独贤侄你,偏偏选中此处。莫非……你在此处,找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话语直戳要害。

苏砚秋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是市井传言罢了。侄儿只信圣贤书,不信鬼神之说。荒宅租金低廉,囊中羞涩,别无选择。”

苏玄庆缓步迈上廊前石阶,距离苏砚秋不过数步之遥。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慈爱的外壳之下,透出刺骨寒意。

“砚秋,你是苏家子弟,前途无量。秋闱将近,你的功名就在眼前。有些旧事,年代久远,早已尘埃落定,不该去触碰。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要当做没有看见。”

“若是安分守己,苏府的资源,我的人脉,尽数可以为你所用。来日金榜题名,为官一方,光耀苏家门楣,何等风光。”

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可若是执迷不悟,非要去翻那些陈年旧账。你要明白,那不仅仅是毁掉我苏玄庆一人,整个苏家宗族,上千族人,都会因你蒙羞。到那个时候,你便是苏家的罪人,宗族不会容你,官场不会容你,这婺州,便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一边是锦绣前程,宗族庇护;一边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这便是摆在苏砚秋眼前血淋淋的抉择。

苏砚秋胸腔起伏,心底百般情绪翻涌。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位长辈,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脑海之中,一边浮现少年时族叔接济自己的画面,一边又浮现柳阿婆口述,他亲手逼死亲女,派遣护卫杀人剜心的残酷往事。

恩情与罪孽,在眼前人的身上交织缠绕。

“族叔。”苏砚秋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让,“十年前沈墨舟惨死一案,到底是狐妖挖心,还是人为行凶,族叔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两条人命,就此掩埋,难道就该就此作罢吗?”

此话一出,苏玄庆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

他眼神阴鸷,死死盯住苏砚秋,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看来,你果然查到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事。”

“那又如何。”苏玄庆声音压得极低,“事到如今,证据早已湮灭。仅凭一些残破旧物,一个风烛残年瞎眼老婢的口供,便想要扳倒我?太过天真。只要我一声令下,那老婢今夜就会悄无声息病死床榻,你手中那些破烂物件,也会化为灰烬。到时候,无人证,无实证,你空口白话,只会被人当做疯癫书生,污蔑朝廷命官,下场可想而知。”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站在阴影之中的银纾,指尖幽蓝狐火悄然燃起,周身妖气隐隐沸腾。只要她出手,瞬息之间,便可将眼前这权贵挫骨扬灰。

可她不能。

妖物擅杀朝廷命官,违背天地法则。一旦动手,非但不能为冤魂昭雪,反而会引来天罚,沈墨舟与苏婉柔,永世不得轮回,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妖,不能以杀戮了结人间的罪孽。

苏玄庆抬手,身后数名家仆悄然上前一步,隐隐将苏砚秋包围。

“砚秋,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你寻到的所有物件,忘掉所有听闻的故事。今日随我回苏府,过往一切,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你依旧是苏家前途光明的才子。”

“若是不肯。”苏玄庆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这荒宅之中,本就有狐妖害人的传闻。来日,外人只会听说,寒门书生苏砚秋,借住沈宅,不幸遭狐妖挖心殒命。又一桩妖邪祸人的命案,而已。”

用十年前陷害沈墨舟的那一套,再来对付自己。

一模一样的手段,一模一样的栽赃。

苏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保全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刮起一阵诡异旋风,满地枯枝落叶漫天飞舞。幽蓝色的狐火,一簇一簇,凭空从庭院各个角落升腾而起,数十点狐火漂浮半空,明明灭灭。

银纾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之中显化而出。

白衣猎猎,九条巨大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尽数舒展,银白流光流转。绝色妖颜之上,没有半分媚态,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苏玄庆与一众仆从骤然见到狐妖现身,尽数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仆从们慌忙拔出腰间短刀,火把晃动,人人面色惨白。

“狐……狐妖!当真有狐妖!”

苏玄庆瞳孔骤缩,心中震动。十年之前,他刻意编造狐妖行凶的谎言,万万没有想到,这沈宅之中,真的蛰伏着一只千年狐妖。

银纾目光淡淡落在苏玄庆身上,声音响彻整座庭院:

“苏大人,十年之前,你借我的名号,掩盖你的杀人罪行。十年光阴流转,你依旧想要重施故技,用妖祸的名头,害死另一个无辜之人。”

“世人皆传,是我银纾挖走沈墨舟心脏。今日,我便要让这婺州天地,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剜心夺命的从不是狐妖,是你,苏玄庆!”

狐火漫天飞舞,火光映照苏玄庆骤然铁青的脸。

老井的井水开始剧烈翻涌,黑色井水哗哗溢出井沿,流淌地面。一道半透明的男子魂魄,浑身衣衫染血,胸口一个漆黑空洞血洞,正是死去十年的沈墨舟。

他顺着井水缓缓浮起,飘在半空,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玄庆,压抑十年的滔天怨恨,彻底爆发出来。

“苏玄庆!”亡魂嘶哑嘶吼,声音凄厉回荡在荒宅上空,“我便是沈墨舟!十年前,是你派护卫闯入书房,取走我的性命!你嫁祸狐妖,掩盖罪行,苟活世间,你可敢与我当面对质!”

亡魂现世,狐妖显形。

此情此景,恐怖至极。苏家带来的仆从吓得腿脚发软,有的直接瘫坐在泥泞地上,火把险些脱手掉落。

苏玄庆纵然老谋深算,此刻见到死去十年的死者亡魂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由得心神大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可他到底久居官场,心性狠厉,短暂慌乱之后,迅速强行镇定下来。

“妖物邪祟,装神弄鬼!”苏玄庆厉声大喝,强撑威严,“不过是狐妖施展幻术,捏造亡魂,想要蛊惑人心!尔等休要被妖法迷惑!”

嘴上厉声呵斥,心底已经生出巨大的恐慌。

幻术可以蒙骗仆从,可若是这狐妖带着亡魂,冲出这座宅院,将今日所见散播到城中,自己一生经营的一切,便会瞬间崩塌。

“拿下!”苏玄庆厉声下令,“速速斩杀此妖!”

仆从们虽满心恐惧,却不敢违抗主子命令,举着火把刀刃,朝着银纾冲了过去。

银纾狐尾轻轻一挥,一股凛冽妖风横扫而出,一众仆仆从地面被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泥水之中,哀嚎一片,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人能够近她半步。

银纾没有伤他们性命,仅仅只是击退。

她转头看向廊下的苏砚秋,声音冷静而郑重: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苏玄庆今日已经撕破脸皮,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此地,我们会被官军团团围困。想要翻案,不能困在这座荒宅之内。”

“柳阿婆是人证,铁盒是物证,沈墨舟魂魄可当庭显像。我们必须即刻脱身,直奔府衙,越级上告。趁着今日这一场变故,把十年全部罪孽,尽数公之于众。”

苏砚秋望着半空之中满身血洞,满心悲苦的沈墨舟亡魂,又看向眼前步步紧逼,满眼阴狠的苏玄庆。

所有犹豫,尽数消散。

恩情归恩情,罪孽归罪孽。

他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一把将那只锈蚀铁盒紧紧抱入怀中。

“走。”

苏玄庆见他要逃,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离开沈宅半步!”

漫天狐火骤然炸开,化作一片迷蒙蓝雾,笼罩整座庭院。雾气遮蔽视线,阻隔前路。

银纾衣袖一挥,雾气裹挟苏砚秋,连同沈墨舟飘荡的魂魄,一同朝着宅院后方院墙飞速遁去。

身后传来苏玄庆气急败坏的怒吼,仆从慌乱的叫喊。

翻过残破院墙,外面便是城外蜿蜒的郊野小路。晨风吹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身后那座埋葬十年冤屈的沈宅,已经远远被抛在身后。

危机没有解除,真正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砚秋怀中紧紧抱着铁盒,手心全是冷汗。

府衙路途遥远,苏玄庆在官场根基盘根错节,层层官吏,多半与他有交情。

想要告倒一位权高位重的通判,难于上青天。

一旦府衙之中官员相互包庇,不仅仅冤屈无法昭雪,人证物证,连同他自己,还有年迈的柳阿婆,都会尽数落入死地。

银纾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书生,狐眸之中带着一丝审慎。

“前路凶险万分。公堂之上,鬼神之说,未必会被凡人官吏采信。沈墨舟是亡魂,一旦到了阳气鼎盛的公堂,他的魂魄随时有可能消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就算如此,你,还要继续吗?”

苏砚秋迎着清晨凛冽的风,怀抱装满血泪证据的铁盒,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继续。”

“纵然代价惨重,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