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二十三年,西湖烟雨,岁岁如常。
断桥残雪未消,平湖寒波漾影,千载风月流转,渡尽人间痴男怨女。世人传唱西湖佳话,说千年灵蛟入世,恋一介凡尘书生,情根深种、为爱沉沦,最终触犯天条、水淹古刹、获罪天道、永镇浮屠。
世人皆叹:妖性多情,妖性祸世,贪爱妄念,终是自取灭亡。
可世人不知,传唱千古的佳话背后,是一场三界皆知、唯独人间不明的天大冤案。
雷峰古塔,矗立西湖之畔,青砖叠叠,塔身高耸,镇尽风月,锁尽温柔。
塔底地宫,幽暗无光,终年霜寒浸骨,不见日月天光。
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盘膝坐于寒石之上。发丝垂落肩头,眉眼温婉清宁,眉目间自带千年山涧灵气,正是修行千年的白珩。
她本是西湖底白鳞灵蛟,潜心修行千年,不食生灵、不扰人世、日日吐纳月华、岁岁积德渡善。千年以来,她护西湖渔舟安稳、渡溺水凡人归岸、润泽山野苍生、平息水患灾劫,行善积德无数,道行精纯、心性慈悲,远胜许多高居仙班、不食人间疾苦的神明。
妖修之道,本就步步艰难,动辄天打雷劈、心魔噬体。她谨守戒律、修身养性、无欲无求,本可修得正果、褪去妖身、位列仙班、逍遥三界。
偏偏一朝入世,遇凡尘书生许砚。
那年西湖烟雨,断桥初遇。书生温文尔雅、心性纯良、悲悯万物,雨中赠伞、温言体恤,是浑浊人间里,一抹干净温柔。
千年孤修,万年清冷。
白珩动了心。
她不信仙规冰冷、不信人妖殊途、不信情爱为妄。她以为,善者不分人妖,情者不分仙凡,真心向善,便可抵过天条森严。
她褪去鳞甲、敛去妖力、隐去真身,甘愿做一介平凡凡间女子,伴他寒窗苦读、为他洗手羹汤、陪他烟火度日。
她从未害人、从未祸世、从未恃妖力作乱。
可天道无情,仙规偏颇。
仙班诸神,高居凌霄,日日享人间香火、受万民朝拜,却从不体察凡间善恶。他们见妖动情,不问缘由、不辨善恶、不论功过,只凭一条死板天规——妖与人相恋,便是僭越,便是罪孽,便是祸根。
于是佛门禁律降下,玄法禅师奉旨镇妖。
世人皆知水漫金山,皆道白珩戾气滔天、残害生灵。
可无人知晓,当年水漫古刹,非她本意,是天道逼她、佛门逼她、世人逼她。
那日禅师上门逼杀,咄咄逼人、步步追责,非要打散她千年道行、废她灵骨、镇她神魂。她为护夫君、为守半生情缘、为求一线生机,万般无奈之下,才催动水系灵力,震荡湖水,误淹金山边角。
全程无一人因水患殒命,无一家因水灾流离。
可罪名,就此钉死。
千年行善无人记,一朝偏差万世罪。
佛门判她:蛊惑凡人、祸乱人间、妖心叵测、触犯天规。
天道判她:情欲乱性、僭越仙凡、罪无可赦、永镇雷峰。
万丈古塔轰然落锁,将这一世温柔、千年良善,死死封于幽暗塔底。
岁岁年年,霜寒锁身。
塔身佛纹日日灼烧她的灵骨,佛门禁制夜夜蚕食她的道行。
千年修行,一朝尽毁。
半生良善,尽数抹杀。
一世深情,沦为笑柄。
塔外香火鼎盛、世人称颂佛法无边、天道公允。
塔内孤魂沉寂、日夜受刑、无人知她冤屈、无人怜她悲凉。
白珩静坐寒石,眉眼淡然,早已无悲无喜。
千年修行,她渡世人无数,终究渡不过自己一身情劫。
她敬天道、守善恶、遵本心,终究抵不过死板规矩、仙界偏见。
原来三界公理,从来都是——
神明犯错,可掩可恕。
凡人犯错,可改可赎。
唯妖行善无用,动情即罪。
古塔层层锁霜,隔绝人间风月,隔绝凡尘烟火,隔绝所有执念牵挂。
可唯独隔不住,塔外湖山深处,那一缕千年不散的青影。
西湖水底,暗流幽深。
一袭青衫罗裙的少女,立在碧波深处,眉眼桀骜、性子刚烈、眼底藏着不服天道、不惧仙佛的执拗戾气。
她是青妩,白珩一手带大的青鳞灵蛇,修行九百载,性情热烈、忠烈偏执。
九百年相伴,姐姐是她的天、她的道、她的世间唯一暖意。
她亲眼看着姐姐千年苦修、积善渡人、步步谨慎、日日虔诚。
亲眼看着姐姐不染尘俗、不贪荣华、不害生灵、慈悲渡世。
也亲眼看着姐姐只因动了一次真心、守了一场真情,便被天道打入深渊、永镇囚笼、背负万世骂名。
九百年敬畏天道、信奉善恶有报的道心,在雷峰塔落锁那一日,彻底崩碎。
何为天道公允?
青妩立于湖水寒波之中,低声冷笑,声音清冽,带着彻骨寒凉。
“姐姐行善千年,不及仙神一念私心。
姐姐慈悲渡世,不敌天规一条死律。
仙佛高高在上,张口便是天理公道。
可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九百年温顺乖巧、随姐姐潜心修行的小青蛇,自此彻底变了心性。
温柔褪去,慈悲收尽。
余下满腔戾气、满身执拗、逆天叛道的孤勇。
世人皆劝她:天规不可违、天道不可逆、佛威不可犯,姐姐命中该有此劫,顺其自然,静待天赦便可。
可青妩不信。
她不信虔诚等待能等来公道,不信死板天规能定善恶,不信高高在上的仙佛,能真正体恤世间冤屈。
“你们不救姐姐,我救。
天道不恕姐姐,我逆。
仙佛要锁她千年,我便掀翻这天、破尽这规、闯遍三界,也要换她自由!”
自此,青妩弃了安稳修行、抛了清心戒律、舍了未来仙途。
她日日徘徊雷峰塔外,夜夜凝望古塔霜影。
看着世人前来祈福、跪拜佛门、称颂禅师功德、感念天道严明。
听着路人闲谈、代代相传、污蔑姐姐祸世害人、妖性难驯。
字字句句,如刀剜心。
她守在西湖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她冷眼旁观世间颠倒黑白、是非错乱。
三年光阴,她看尽仙佛双标、天道偏颇、众生愚昧。
塔中姐姐日渐虚弱,灵骨日日被佛纹灼烧,道行寸寸溃散,神魂日渐凋零。
再等下去,不需天规降罪、不需佛门行刑,千年灵蛟,终将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青妩终于下定决心。
温顺换不来公道,等待守不回亲人。
既然天道不公、仙佛偏心、世间不义——
那她便以身逆道、以妖抗仙、以妄破规。
天界凌霄,有一至宝,名镇河灵瓶。
此瓶乃天地初开的水系本源法器,镇四海江河、定天下水脉、稳压万水戾气。
传言此瓶之力,可撼天塔、破佛印、消天规禁制、解一切五行囚笼。
当年雷峰塔镇锁白珩,靠的便是天道水脉禁制、佛门佛纹封印。
若能夺得灵瓶、借本源水力,便可硬生生冲开古塔封禁、破碎佛印、救出姐姐。
可镇河灵瓶,乃天界重宝,由凌霄童子灵岸日夜看守,戒备森严、天兵镇守、仙法重重。
盗取天界至宝,乃是诛仙大罪、逆天重罪。
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天界为敌,从此妖籍除名、天道追杀、三界不容、万劫不复。
无数修行妖灵,听闻此罚,无不色变、退避三舍。
可青妩眼底,毫无半分惧色。
她九百年修行,本是为向善、为修仙、为求大道清净。
如今大道不公、仙途虚伪、天道凉薄——
那这仙途,不修也罢。
这天道,不信也罢。
这万劫地狱,闯了又何妨!
碧波翻涌,青影凌空。
青妩褪去一身青涩稚气,周身青鳞隐现,妖力暴涨九百年精纯底蕴。她望向高高在上的九天凌霄,字字铿锵,立誓逆天:
“我姐无罪,不该受此酷刑。
我姐行善,不该落此结局。
天道负善,我便逆道。
仙佛欺善,我便伐仙。
今日我青妩,舍九百年道行、弃仙途正果、担万世业债、闯九天仙庭!
只为破塔救人、平反沉冤、讨回这世间最不公的公道!”
西湖风起,云水翻涌。
千年烟雨骤停,万里天光暗沉。
一介小妖,孤身立凡天,直面浩瀚九天、巍巍仙庭。
三界震动,风云变色。
一场撼动仙、妖、人三界的逆天劫数,自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古塔锁千年沉冤,青蛇启一世逆妄。
世人皆知妖有错,无人知仙规最误人,天道最寒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