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停,雨声微缓,天地间刹那寂静无声。
沈砚心脏骤然缩紧,双目死死盯着绣楼窗边的红衣身影,周身寒气彻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女子缓缓转身,面容渐渐显露在朦胧雨色微光之中。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温婉清丽、五官精致绝尘,肤白胜雪、眉眼含柔,本该是倾城温婉、惹人怜惜的模样,可整张面容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底凝着百年不散的水雾,凄然空洞、悲苦无尽。
没有狰狞鬼相,没有可怖戾气,唯有无尽幽怨、满心落寞,美得凄艳、美得悲凉、美得让人心头发酸。
四目遥遥相对,一活人,一亡魂,隔了半院荒草、数丈风雨,隔了茫茫人世、百年光阴。
苏晚卿静静凝望着厢房方向,眸光轻柔空洞,无半分恶意、无半分凶煞,只是静静看着沈砚,默然良久。
片刻后,她薄唇轻启,幽幽出声,声音轻柔缥缈、空灵似水,似穿透百年风尘而来,带着无尽沧桑悲凉:“君居此宅半月,不惧阴邪、不避孤魂,是世间少有之心善之人。”
语声轻缓温柔,并无鬼气森森的阴冷,反倒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柔软。
沈砚心头震颤,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波澜,拱手作揖,语气诚恳:

“晚生沈砚,落魄无依,借居贵宅半月。知晓姑娘百年孤苦,从未惊扰,亦无半分畏惧。世人惧鬼,皆言鬼恶,可小生观姑娘,唯余凄苦,并无害人之心。”
苏晚卿眸中水雾微漾,浅浅一声轻叹,随风散落。

世人皆惧鬼魅,殊不知,鬼皆曾是人。
一句话,道尽阴阳辛酸、人世寒凉。
雨夜沉沉,她终于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百年、无人知晓的过往尘缘。
百年之前,苏晚卿是青州城中最负盛名的绣娘,苏家世代绣艺传家,她自幼天资过人、勤学善思,十五岁便绣技冠绝全城,一手花鸟鱼虫、山水风月,栩栩如生、宛若天成。
她性情温婉、心地纯善,自幼谨遵礼教,一生所求不过安稳余生、良人相伴、岁岁安然。
及笄之年,她与城中书生陆子安相知相恋。
陆子安温润儒雅、眉目俊秀,满腹诗书、品性端正。二人于春日花下初遇,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月下盟誓、山海相许,约定待陆子安秋闱及第、功名得身,便十里红妆、迎娶晚卿,此生不离不弃、相守白头。
此后数年,苏晚卿闭门绣楼、日夜不倦,一针一线、满心欢喜,为自己绣制大婚嫁衣。
她耗尽整整三年光阴,千针万线、日夜不休,将满心期许、一世温柔、余生憧憬,尽数绣入一袭大红嫁衣之中。龙凤呈祥、鸾凤和鸣,针脚细密、配色绝美,是她倾尽半生心血、倾尽满腔深情,织就的余生期盼。
她日日独坐绣楼,点灯刺绣、夜夜等候,盼良人登科、盼良缘如约、盼余生安稳。
可人间情爱,最是薄凉;世间人心,最是难测。
陆子安天资尚可、野心却重,初时温柔深情、海誓山盟,不过是清贫落魄时的逢场作戏。
三年苦读,一朝秋闱,陆子安侥幸及第、高中功名,自此平步青云、身价倍增。踏入官场、见识权贵繁华之后,他彻底变了心性。
昔日清贫温柔尽数消散,只剩趋炎附势、贪慕权贵、薄情寡义。
当朝权贵御史大人看中他年轻有为、文笔出众,欲招他为东床快婿,将独女许配于他,助他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一边是无权无势、布衣出身的青梅绣娘苏晚卿,一边是权倾朝野、能助他平步青云的权贵千金。
陆子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毅然背弃旧约、斩断旧情。
他隐瞒婚约、抹去过往,心安理得接受权贵联姻,步步高升、风光无限。
而远在青州旧宅、满心欢喜等待良人归来的苏晚卿,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日夜刺绣、痴痴守候,满怀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十里红妆、盛世大婚。
直至大婚前夕,她绣完嫁衣最后一针,满心欢喜、翘首以盼之时,等来的不是良人花轿,却是旁人嘲讽讥笑、满城流言蜚语。
人人皆道,陆书生高中及第、攀附权贵、另娶高门,早已将寒门旧人、昔日婚约,抛之九霄云外。
三年痴恋、千针万线、满心期许、一世深情,一朝尽数成空。
三年孤守、日夜苦盼,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辜负、一场啼笑皆非的笑话。
彼时夜色沉沉、风雨潇潇,十九岁的苏晚卿,身着亲手绣制的大红嫁衣,独坐空旷绣楼,万念俱灰、心如死灰。
她一生纯善、从未负人,唯独错信良人、错付深情,最终落得情断义绝、孑然一身、受尽耻笑。
世间无立足之地,心中无半分生机。
最终,她三尺白绫、悬梁自缢,血染红妆、魂断绣楼。
临死之前,她执念不散、怨气难消,立下心愿:此生未嫁、此缘未了,愿困守绣楼、岁岁等候,直至良人归、执念消、尘缘尽。
一缕残魂不散,百年困守荒宅。
日夜刺绣嫁衣、夜夜等候故人,一针一线皆是相思,一朝一夕尽是执念。
百年风雨、百年孤寂、百年痴等,世间早已物是人非、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她一腔深情执念,困于荒宅、困于长夜、困于这段无人记得的旧情,生生不息、岁岁不离。
听完百年往事,沈砚伫立雨中,心头酸涩翻涌、万般唏嘘,久久无言。
他终于知晓,这夜夜不绝的针声,不是凶祟作祟,是百年相思未断。
这夜夜独坐的红妆,不是厉鬼害人,是人间深情错付。
鬼本无伤人心之意,伤人者,从来都是凉薄人心、负义之人。1
越看越上头,想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