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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烟火

英法……幼时羁绊

迟来的烟火

深秋的雾总是裹着英伦的庭院,湿冷的风穿过雕花窗棂,拂过木质婴儿车的纱帘,带起轻轻的晃动。

距离母亲把三个月大的法兰西交到英国手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如今的法兰西,满五个月了。

刚满四岁的英国已经褪去了最初手足无措的慌乱,从一开始别扭抗拒、不懂如何照顾小婴儿,慢慢养成了定点守在婴儿车旁的习惯。曾经的他是整个庄园最顽劣的孩子,爬树、追鸟、肆意疯闹,永远闲不住片刻,可自从有了这个妹妹,他大半的贪玩心思,都牢牢拴在了这辆小小的婴儿车上。

庄园很安静。父母大多忙于事务,那个让他无比厌烦的弟弟依旧远居别处,整座宅邸里,日常陪着他的,就只有安安静静躺在襁褓里的法兰西。

秋日的晨光透过薄雾落下来,浅浅铺在婴儿车的白色纱帐上。英国搬了一张小小的木凳,稳稳坐在婴儿车旁,手肘抵着膝盖,微微垂眸看向车里的小姑娘。

五个月大的法兰西,依旧小得可怜。

许是早产的缘故,她的身形比普通婴儿还要单薄纤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羊绒毯子里,四肢细细软软,仿佛稍微用力触碰,就会受到伤害。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薄薄的眼睑安静垂着,长长的淡金色睫毛覆在眼下,安静得不像一个鲜活的孩童。

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乖乖躺在婴儿车里,不吵不闹,极其安分。

这也是英国唯一愿意接受小孩的原因。和那个从出生起就聒噪无比、动辄大哭大闹、黏人又任性的弟弟不同,法兰西太安静了,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底隐隐发空。

清晨的风微凉,英国伸出小小的指尖,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法兰西温热的掌心。

下一瞬,小姑娘微动了一下手指,没有抓握,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安静的姿态,静静躺着,睁着一双澄澈却懵懂的蓝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晃动的纱帘,没有声响,没有情绪起伏。

英国收回手,小小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他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不懂什么专业的养生道理,不懂早产带来的先天缺憾,更不懂婴幼儿成长的标准规律。他的认知很简单、很直白——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小孩子慢慢长大,就会学会动弹、学会咿呀说话、学会蹒跚走路。

他模糊记得,庄园里见过的别家孩童,五个月的时候已经会叽叽呀呀发出细碎的音节,会挥舞着手脚活泼闹腾,被放在地上时会蹬着小腿尝试挪动。就连他那个惹人厌烦的弟弟,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扯着大人的衣角哭闹,会发出含糊的奶音。

可法兰西不一样。

她什么都不会。

整整五个月,她从未发出过一丝完整的声音。没有软糯的咿呀,没有撒娇的呜咽,哪怕偶尔身体不适、微微难受,也只是轻轻蹙起眉头,发出极轻的气音,安静得让人心悸。

不止不会说话,她连动弹、站立都做不到。

英国不是没有尝试过。

最开始的一个月,他还只是小心翼翼守着她,不敢随意挪动她的身子。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妹妹始终一成不变的模样,年少懵懂的心里,渐渐升起了隐隐的期待。他想着,再等等,法兰西再长大一点,就会和别的小孩子一样,会对着他笑,会软软地喊他哥哥,会晃晃悠悠地扑到他怀里。

于是这几天,他鼓起勇气,做了无数次尝试。

他会趁着天气晴好、阳光最温暖的时候,小心翼翼掀开婴儿车的羊绒毯,伸出两只小手,轻轻环住法兰西细软的腰肢,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慢慢放到铺着柔软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地毯厚实又温暖,完全不会硌到她脆弱的身子,是他特意叮嘱佣人铺了两层的软垫,生怕磕碰到体弱的妹妹。

可每一次,只要法兰西的小脚丫一碰到地面,身体一离开熟悉的婴儿车,落地的瞬间,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就会瞬间蓄满水汽。

下一秒,细碎又柔弱的哭声就会响起。

不是别的小孩那种尖锐刺耳、惹人烦躁的哭闹,法兰西的哭声极轻、极软,带着浓浓的怯懦和害怕,细细小小的一声接着一声,像被风吹折的蒲公英,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小小的身子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紧紧蜷缩起来,死活不肯触碰地面分毫,一双湛蓝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面前的哥哥,满是无助和惶恐。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离开婴儿车,只要脚掌触碰到地面,她就会哭,会害怕,会抗拒所有站立、迈步的尝试。

无奈之下,英国只能一次次将她重新抱回婴儿车里。

每当躺回熟悉、安稳的婴儿车中,法兰西的哭声就会立刻停下,眼眶红红的,小口小口喘着气,乖乖躺好,重新恢复成那副安静乖巧、无欲无求的模样,继续静静看着四周,一动不动。

久而久之,婴儿车就成了法兰西全部的小世界。

她整日整日待在里面,睡觉、睁眼、发呆、晒太阳,所有的时光都被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柔软空间里。她习惯了这里的安稳、温暖和舒适,习惯了不用费力动弹、不用直面陌生的地面,仿佛这辆婴儿车,就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英国坐在木凳上,静静看着车里安安静静的妹妹,心底那点懵懂的期待,一点点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他今年四岁,年纪尚小,不懂何为发育迟缓,何为先天体弱,何为早产儿遗留的身体缺憾。但他有最基础的判断,有对比,有最直观的感受。

五个月了。

已经整整五个月了。

寻常的孩子,三个月会抬头,四个月会咿呀学语,五个月已然活泼好动,手脚灵活,哪怕不会走路,也会蹬腿、翻身、发出细碎的奶声。

可他的法兰西,什么都不会。

不会说话,不会咿呀撒娇,不会翻身打闹,不会蹬腿玩耍,甚至连落地站立都极度恐惧,连一点点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

她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了法兰西额前细软的金色碎发,她微微眨了眨眼,视线轻飘飘的,没有焦点,不会追着光影转动,不会对着哥哥露出笑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英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小的胸腔里,塞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不安。

他从前极其讨厌小孩,发自内心地抵触所有孩童。这份厌恶全部来源于他的弟弟,那个活泼好动、吵闹任性、永远精力旺盛、无时无刻不在制造麻烦的小家伙,让他无比厌烦孩童的聒噪与麻烦,所以当初父亲问他要不要妹妹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以为,所有的小孩都是吵闹、麻烦、惹人烦躁的。

直到法兰西来到他身边。

这个妹妹,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她安静、乖巧、懂事,从不会吵闹,从不会给他添麻烦,哪怕身体不舒服,也只是默默隐忍,安静承受。她是全世界最不麻烦的小孩,是他完全不讨厌、甚至忍不住满心偏爱的小孩。

可现在,这份极致的乖巧,却变成了最让他心慌的隐患。1

段评

好心疼这对小兄妹啊

英国微微抿紧了唇,稚嫩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顽劣张扬,只剩下沉甸甸的严肃和担忧。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法兰西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都五个月了。”

他对着熟睡一般的妹妹,轻轻开口,声音是四岁孩童独有的软糯,却带着压抑的忐忑和不解,轻轻重复着心底的疑惑,“别人五个月都会动、会说话了,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没有回应。

法兰西依旧安静躺着,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证明她好好活着。

英国看着她单薄的小脸,看着她细弱无力、微微蜷缩的四肢,看着她毫无生气、过分安静的模样,一个让他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慢慢滋生、放大。

她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是不是因为她是早产儿,生来就比别的孩子弱,所以学不会说话,学不会走路,连落地都害怕?

是不是她会一直这样,永远安安静静待在婴儿车里,永远学不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奔跑、吵闹、撒娇、说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死死盘踞在他小小的心底,挥之不去,带来密密麻麻的心慌。

往日里跳脱顽劣的心思彻底消失了。他不再想着出门爬树、追逐飞鸟、肆意玩耍,连平日里最感兴趣的庭院游戏,此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守着婴儿车里的法兰西,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雾气渐渐散去,正午的阳光变得温暖耀眼,透过玻璃窗洒满整个房间,落在法兰西白皙脆弱的小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英国心底积攒的不安。

他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柔地将法兰西抱了起来。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轻轻的,轻得让他几乎不敢用力。她似乎感知到了哥哥的动作,微微动了动眼皮,依旧没有出声,只是乖乖靠在他怀里,温顺得让人心疼。

英国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弯腰,试着让她的小脚丫轻轻触碰地毯。

脚尖刚碰到柔软的织物。

瞬间,怀里的小人儿身子猛地一颤,下一秒,细碎的哭声再次响起。

委屈、惶恐、害怕,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细细的哭声里,她小小的手脚紧紧蜷缩,拼命往他怀里靠,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像是在拼命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副无助怯懦的模样,狠狠戳中了英国的心。

他立刻慌了神,再也不敢尝试,连忙直起身子,小心翼翼抱紧她,轻声笨拙地安抚:“不哭了,不哭了,我不碰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放回舒适的婴儿车里。

果然,一回到熟悉的小空间,法兰西的哭声立刻渐渐停歇,只是眼眶依旧通红,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带着未散尽的怯意,安安静静躺好,再次变回了那副沉默安静的模样。

英国俯身,撑在婴儿车边缘,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

他不懂医术,不懂病理,不知道该怎么让妹妹好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教她说话、教她走路。他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从前只会调皮捣蛋,从未学过如何安抚别人、如何照顾病人。

可他是哥哥。

是母亲亲手托付、要好好照顾法兰西的哥哥。

他厌烦所有的小孩,唯独珍惜这一个妹妹。哪怕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体弱多病、永远安安静静,她也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这几个月里,唯一的牵绊和温柔。

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婴儿车的纱帘上,光影轻轻晃动。

英国就这么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他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法兰西温热的额头上,感受着她平稳的体温,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沉重。

至少她不难受,至少她好好的。

可担忧从未消散。

他看着别家孩童活泼打闹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躺在婴儿车里、一成不变的妹妹,心底的落差和慌乱越来越浓。

五个月,真的太久了。

别的孩子的成长是热闹的、鲜活的、循序渐进的,而法兰西的成长,安静得近乎停滞。

她好像被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婴儿车里,被困在了孱弱的躯体里,慢慢、缓慢地生长,慢到让守着她的哥哥,满心焦虑,手足无措。

英国轻轻拉起她细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小小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没关系。

哪怕她学说话很慢,学走路很慢,哪怕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哪怕她永远这么安静、这么怯懦。

没关系。

他不着急了。

他可以等。

他可以一直守着这辆婴儿车,守着他的小法兰西,陪她慢慢长大,陪她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别人的成长轰轰烈烈、热热闹闹,那他的妹妹,就慢慢来就好。

就算她一辈子都怕落地、学不会奔跑,一辈子体弱安静,他也会好好护着她。

庭院的风温柔吹过,带走了深秋的微凉。四岁的小少年褪去了所有的顽劣,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滋生出了独属于兄长的责任与温柔。

他低头,看着车里安然入睡的小小姑娘,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和认真。

“没关系,我等你。”

“多久都等。”

哪怕她的成长迟了千万步,哪怕她永远跟不上别人的脚步,他也会做她最安稳的依靠,守着这方小小的婴儿车,护着他体弱温柔的法兰西,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