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白的大学生活,和所有刚离开家的男孩一样,从铺床开始。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到得早,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窗外正对着校园里一条梧桐道,九月的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铺床单的时候,忽然想起沈栀五岁那年给他挑的那床小熊被子,想起她站在房间门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喜欢吗?”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床单四个角抻得平平整整,像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抻平。
“同学,你也是金融系的吗?”斜对面上铺的男生探下头,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我叫陈卓。”
“沈砚白。”
“啧,这名字好听。”陈卓利落地爬下来,自来熟地帮他递衣架,“你行李怎么这么少?我看人家都是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家搬来。”
“够用就行。”
陈卓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你肯定是被不少人追过的。就这种话少又不爱解释的劲儿,女生最吃。”
沈砚白没接话,把行李箱里的书一本本码进书桌的格子里。他的书不多,倒是最底层压着几本用牛皮纸包了封皮的本子。陈卓好奇地凑过来看,沈砚白没挡,只把那几本本子放回箱子里,轻轻扣上。
“日记啊?”陈卓问。
“账本。”沈砚白说。
陈卓笑了两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大一新生的日子像一锅温水。上课,下课,食堂,社团招新,操场上喊得震天的军训口号,图书馆里永远抢不到的靠窗座位。沈砚白混在人群里,并不扎眼,也不刻意孤僻。他按部就班地适应一切,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给家里打电话。
沈栀已经升入高中。她的新学校离A大不远,就在隔壁城市隔壁区。沈砚白每到周五晚上坐高铁回去,她都会去公交站接他。有时候晚了,她就站在站牌下蹦蹦跳跳,把围巾裹到鼻尖,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远远看见他出站,她就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抢他的包,拉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讲高中新生活。
“哥,我们班班主任特别凶,说话像开机关枪。”
“哥,我数理化好难,以后你给我补课。”
“哥,你说我选文科还是理科?我以后想学建筑设计,但是物理好烂。”
沈砚白听着,偶尔回一句。他觉得这样很好。一周五天不在她身边的那些空当,被这周五晚上的公交站填得满满当当。至少表面上是。
但夜里不一样。
夜晚是沈砚白最难熬的时候。
宿舍熄灯以后,四周安静下来,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躺在窄窄的床上,听窗外风吹过梧桐道。他原本以为,离开了沈家,离开了和她只隔一墙的那个房间,会好一些。可事实正好相反。
离她远一点,梦就凶一点。
一开始,梦只是碎片。
沈栀站在银杏树下,仰头叫他“哥”。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想应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越走越远,红裙子在风里飘得像一面旗,他怎么追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