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逆鳞井，双面佛

戏台的地板下，并非吴邪想象中的泥土或岩石，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壁由巨大的青砖砌成，上面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井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绿色，像是一潭死去的油脂。

“这他娘的是‘阴阳井’！”胖子挂在井壁上的一块凸起岩石上，手里的手电筒照向下方，光柱被那墨绿色的水面吞噬，根本照不到底，“天真，咱们这是要下油锅啊？”

吴邪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正顺着井壁向下滑。

就在他的脚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仅仅是冷，更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森。

“别碰水！”张起灵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急促，“那是‘尸水’，沾之即腐！”

吴邪猛地收力，整个人悬在水面上方几厘米处。

就在这时，平静的尸水突然沸腾起来。

“咕噜……咕噜……”

无数气泡翻涌，紧接着，一只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向吴邪的脚踝。那些手上没有指甲，指尖是锋利的骨刺。

“胖子！照明弹！”吴邪大喊。

“得嘞！”胖子甩手扔下一根照明弹。

红色的强光在井底炸开，将下方的景象照得通亮。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井底，这分明是一座倒悬的宫殿！

井水之下，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而在那溶洞的中央，耸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

那佛像不是慈眉善目的如来，也不是怒目圆睁的金刚。

那是一尊长着两张脸的佛像。

一张脸悲天悯人，低垂着眼帘；另一张脸狰狞可怖，张着血盆大口。

而在佛像的头顶，正对着井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刚才那些苍白的手，正是从漩涡里伸出来的。

“双面佛……”解雨臣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汪家的图腾。一面佛，一面魔。汪藏海信奉的从来不是神佛，而是人心。”

“少废话！先上去！”胖子大喊。

那些苍白的手越来越多，像是一片白色的丛林，眼看就要够到吴邪。

张起灵突然从下方跃起，踩着井壁上的岩石，几息之间便冲到了吴邪身边。

“抓住我。”

他单手扣住吴邪的后背，另一只手中的黑金古刀猛地挥出。

“锵——！”

刀锋划过水面，竟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那些苍白的手被瞬间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落在尸水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走！”

张起灵带着吴邪，借着反冲之力，猛地跃向井壁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口。

解雨臣和胖子也紧随其后，四人狼狈地滚进了洞口。

“轰！”

身后的井口突然封闭，那墨绿色的尸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狠狠撞击在石壁上。

“好险……”胖子喘着粗气，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差点就成了胖爷我的‘水葬’了。”

吴邪站起身，打开手电筒。

这里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里是哪？”吴邪问。

“这是‘逆鳞道’。”张起灵看着墙壁上的纹路，“双面佛的脖子后面，有逆鳞。这里是通往佛像内部的唯一通道。”

“佛像内部？”解雨臣皱眉，“汪藏海把自己藏在佛像肚子里？”

“不。”张起灵摇头，“佛肚子里，关着的是‘它’的幼体。”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幼体？”吴邪想起在藏书阁看到的那个巨大阴影，“你是说，那个吞噬了三叔的东西，还有孩子？”

“‘它’不是生物，是一种意识集合体。”张起灵解释道，“但它需要载体。汪家一直在寻找最完美的载体，来承载这种意识。”

“完美的载体……”吴邪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张海玉？”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两行字。

【南无阿弥陀佛】

【杀人放火金腰带】

这两句话截然相反，却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字……”胖子凑近看了看，“怎么看着像是天真写的？”

吴邪一愣，走上前去。

那字迹确实和他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狂乱，透着一股疯癫的味道。

“这是‘它’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吴邪沉声道，“它在挑衅我。”

“别管字了，开门！”胖子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这门得有千斤重，没机关打不开。”

“机关在眼睛里。”张起灵走到石门中央。

那里雕刻着一双巨大的眼睛。

左眼是佛眼，右眼是魔眼。

“需要两滴血。”张起灵看向吴邪和解雨臣，“吴邪，你的血至阳。解雨臣，你的血至阴。”

“为什么是我的血？”解雨臣捂着左眼。

“因为你已经被感染了。”张起灵淡淡道，“现在的你，半人半尸。只有你的血，才能骗过这扇门。”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拔出短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

吴邪也划破手指。

两人同时将血按在石门的眼球上。

“咔咔咔……”

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空间。

空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

她的脸被一块红布盖着，双手交叠在腹部。

而在石床的四周，站着两排身穿黑西装的人。

他们低着头，双手垂立，像是在守灵。

“那是……”胖子声音颤抖，“那是二响环？”

吴邪定睛看去。

那个躺在石床上的女人，耳朵上确实戴着一对翡翠镯子。

那是解家祖传的宝贝，二响环。

“是解雨臣的母亲？”吴邪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此刻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妈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下葬的……”

“那是假死。”张起灵走到石床边，“汪家为了控制解家，抓走了她，把她做成了‘活死人’。”

“活死人？”

“一种利用蛊虫维持生命体征的技术。她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就在这时，石床上的女人突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抓住了盖在脸上的红布。

“别揭开！”张起灵大喊。

但已经晚了。

红布滑落。

那张脸，确实是解雨臣的母亲。

但她的嘴巴，却被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合了起来。

而在她的额头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那颗珠子，正在有节奏地跳动着。

“那是……‘它’的眼睛！”吴邪惊呼。

“嘻嘻嘻……”

一阵尖锐的笑声从女人的肚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她的肚子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不好！她要炸了！”胖子大喊。

“快退！”

众人刚退后几步，石床上的女人猛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咳咳咳……”吴邪被呛得咳嗽不止。

那雾气中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

“小心！雾气里有蛊虫！”张起灵捂住口鼻。

透过迷雾，吴邪看到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西装人，此刻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

“吼——！”

黑西装人嘶吼着扑了过来。

“胖子！手雷！”吴邪大喊。

“没了！刚才在井里用光了！”胖子挥舞着折叠刀，砍翻一个黑西装人，“天真，用你的血！”

吴邪刚要放血，却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他转头看去。

是解雨臣。

解雨臣的左眼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瞳孔竖立，像是一条蛇。

“吴邪……”解雨臣的声音变得陌生而沙哑，“杀了我。”

“小花！你清醒点！”吴邪大喊。

“我控制不住了……”解雨臣痛苦地捂住左眼，“那个声音……它在叫我……它说，它是我的主人……”

“别听它的！”吴邪死死抓住解雨臣的肩膀，“你是解雨臣！你是解家的当家！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没用的。”

一个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

迷雾散去。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正是汪藏海！

但他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一个投影。

“吴邪，我们又见面了。”汪藏海微笑着，“或者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你不是死了吗？”吴邪死死盯着他。

“死？对于汪家来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汪藏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肉体虽然毁了，但我的意识，早就上传到了‘它’的云端。”

“云端？”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生物网络。”汪藏海得意地说道，“只要‘它’还存在，我就永远不死。”

“你做梦！”吴邪拔出匕首。

“别急。”汪藏海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送你一份礼物。”

他打了个响指。

那些黑西装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解雨臣也停止了颤抖，眼中的金色渐渐褪去。

“这是什么意思？”吴邪警惕地问。

“合作。”汪藏海吐出两个字。

“合作？你疯了吧？”胖子骂道，“刚才还要杀要剐的，现在就要合作？”

“因为真正的敌人，出现了。”汪藏海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它’失控了。”

“失控？”

“吴三省的信，是我让他写的。”汪藏海看着吴邪，“或者说，是那个被‘它’寄生的吴三省，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理智，利用我的网络，给你发了求救信号。”

“你说什么？”吴邪脑子一片混乱。

“吴三省没有死透。”汪藏海说道，“他的意识在‘它’的体内，一直在和‘它’抗争。现在，‘它’即将觉醒，一旦它完全苏醒，这个世界就会被重置。”

“重置？”

“回到原始时代。”汪藏海淡淡道，“人类文明将彻底毁灭。”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杀了‘它’？”吴邪问。

“不。”汪藏海摇头，“我需要你，去取代‘它’。”

“取代？”

“只有拥有麒麟血的人，才能承载‘它’的意识。”汪藏海看着吴邪，“吴邪，你是张大佛爷的孙子，你的血，是唯一的钥匙。”

“你想让我变成怪物？”吴邪冷笑。

“不是怪物，是神。”汪藏海纠正道，“你可以控制‘它’，你可以利用‘它’的力量，复活你想复活的人。”

“复活？”吴邪心头一跳。

“没错。”汪藏海微笑着，“比如……张起灵。”

吴邪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张起灵的时间不多了。”汪藏海指了指张起灵，“他的失魂症越来越严重，很快，他就会彻底忘记一切，变成一个白痴。但如果你成为‘神’，你就可以逆转时间，让他恢复如初。”

吴邪沉默了。

他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刀的手，却微微颤抖。

“这是一个交易。”汪藏海说道，“你成为神，我得到自由。我们各取所需。”

“天真，别听他忽悠！”胖子大喊，“这老狐狸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我知道。”吴邪深吸一口气，看向汪藏海，“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放了张海玉。”

汪藏海一愣，随即笑了。

“她就在你身后。”

吴邪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双面佛像的背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她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插满了管子，但那张脸，吴邪死都认得。

是张海玉。

但她此刻的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个傻子一样。

“海玉……”吴邪心痛如绞。

“她的意识被锁在了‘二响环’里。”汪藏海指了指解雨臣耳朵上的翡翠镯子，“只要打碎镯子，她就能回来。但那样，解雨臣也会死。”

这是一个死局。

救张海玉，解雨臣死。

救解雨臣，张海玉疯。

“怎么样？”汪藏海得意地笑，“选吧。”

吴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他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对他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动手吧，天真。”解雨臣淡淡道，“我不怕死。”

吴邪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起灵突然动了。

他走到吴邪面前，将黑金古刀递给了他。

“选我。”张起灵看着吴邪。

“小哥？”

“杀了我。”张起灵平静地说道，“用我的血，开启青铜门。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吴邪摇头，“我不杀你！”

“吴邪。”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他们。”

他指了指胖子和解雨臣。

“你……”吴邪愣住了。

“这是宿命。”张起灵淡淡道，“从我出生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

说完，他闭上眼，引颈受戮。

吴邪握着刀，手颤抖得厉害。

“快点！”张起灵低喝。

“啊——！！！”

吴邪大吼一声，手中的刀猛地刺出。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

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

吴邪睁开眼。

他刺中的不是张起灵，而是……汪藏海的投影！

“什么？！”汪藏海的投影发出一声惨叫。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吴邪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说吴三省给你发信号，但你不知道，吴三省在信里写了一个暗号。”

“暗号？”

“‘小心胖子’。”吴邪说道，“如果真的是吴三省写的信，他绝不会写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胖子是我最信任的人。”

“所以，那封信是假的？”

“不，信是真的，但最后一句是被人加上去的。”吴邪看着张起灵，“加这句话的人，就是你，张起灵。”

张起灵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吴邪说道，“你说吴三省死了，但你在藏书阁明明叫了他三叔。你在撒谎。”

“而且，你一直阻止我们去长白山，却把我们引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你真正想让我们死的地方。”

“你根本不想救我们，你想献祭我们！”

张起灵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邪气。

“聪明。”

他身上的衣服突然炸裂，皮肤开始变黑，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可惜，太晚了。”

“我已经启动了阵法。”

地面开始震动，那尊双面佛像突然裂开，露出里面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

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

每跳动一下，众人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这是‘万奴王’的心脏！”胖子惊恐地叫道，“小哥被附身了！”

“不。”吴邪看着那个“张起灵”，“他从来都不是张起灵。”

“他是……汪藏海的本体！”

那个“张起灵”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尖牙。

“答对了。”

“可惜，没有奖励。”

他猛地扑向吴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疯疯癫癫的张海玉突然冲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张起灵”，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脖子上。

“吼！”

“张起灵”吃痛，一把将张海玉甩飞。

张海玉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黑血。

但她的手里，却紧紧抓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张起灵”脖子上扯下来的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汪】。

“海玉！”吴邪冲过去扶起她。

张海玉看着吴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杀……了……他……”她指着那个怪物，“他的弱点……在……二响环……”

说完，她头一歪，气绝身亡。

“海玉！”吴邪悲愤交加。

他看向解雨臣耳朵上的二响环。

“小花，得罪了！”

吴邪冲过去，一把扯下解雨臣耳朵上的二响环。

“咔嚓！”

翡翠镯子被捏碎。

一股绿色的烟雾从镯子里飘出，钻进了那个怪物的身体里。

“啊——！！！”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

“张海玉的怨念！”吴邪大吼，“就是现在！胖子！炸药！”

“得嘞！胖爷我早就准备好了！”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C4，贴在那个黑色心脏上。

“再见了您内！”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心脏被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