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林然然走路带风。
她到工位的时候桌上的美式已经放好了,今天的便利贴写着"多加一份浓缩"。她撕下来夹进笔记本,翻开数了数,已经攒了十一张。她把这十一张按日期排好夹在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处理邮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效率变高了。以前看一封邮件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敢回复,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文档归档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一倍,她甚至抽空把林越下周的差旅行程全部订好了,酒店选了离会场最近的、早餐评价最高的那家,航班时间定在上午而不是下午——她知道他下午状态不如上午好,虽然他从没说过。
十点半她拿着整理好的文件进他办公室汇报。他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
"酒店换一家。"
"哪家?"
"你订的那家评价是好,但离会场隔了三条街。换旁边那家,步行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自己订的那家距离确实有九百米。她低头记下来的时候心想——他比自己细心多了。她以为她做了最周到的安排,结果他比她多看了一步。
"还有,"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她面前,"下周的会你不用去。"
"为什么?"
"你在公司盯一下季度数据更新。我一个人去够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低头看电脑了。她抱着文件走出来的时候有点闷。她知道他是对的,一个助理跟着出差确实没必要,两个人都离开公司的话万一有急事没人处理。但她还是有点失落——下周整整三天看不到他。
她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出差的时候会想我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会。"
"那你要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人回消息永远简短,但从来说到做到。他说"会"就一定会,他说"嗯"就是答应了。她不需要担心他忘记,他比她自己还记得住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出差的事说了,他听完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三天就回来。"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找朋友出去逛逛。"
"我不想逛。"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等我回来。"
"嗯。"
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嘴里,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越。"
"嗯。"
"你上回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说是在我第一次开麦之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第一次排到你之后我就看了你的战绩。"
"然后呢?"
"然后看了你的常用英雄、场次、胜率。你玩瑶玩了三千多场,但胜率不到五十。"
"……所以呢?"
"所以你在被骂。一直在被骂。但你还是选了瑶。"
她低下头,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她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她玩瑶确实一直被骂。队友嫌她不会刷盾,对手骂她是挂件混子,输了被举报赢了说是躺。但她喜欢这个英雄,喜欢挂在那个人头上一眼看遍整个峡谷的感觉。他说的那句话——"来我身后"——是她玩了几千场瑶第一次听到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被骂?"
"猜的。玩辅助的女孩子大多被骂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
他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在等什么。"因为不想让你被骂了。"
她攥紧筷子,低下头没说话。碗里的饭突然变得有点看不清了,她眨了一下眼,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对面的林越也没有说话,端起水杯慢慢喝着。食堂里人来人往,他们坐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出差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
"好。"
"但回来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几点落地。"
"好。"
"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不想停下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等你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放下水杯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不知道他猜到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在那天说出来。她只知道三天很长,长到她可能会在第二天就开始想他。但三天也很快,快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就回来了。
周三上午林越出发了。飞机是九点半的,她八点半到公司的时候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桌上只留下一杯黑咖啡——她给他泡的,他走了之后也没人动过,就那么搁在桌角,凉了。
她坐在工位上,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工位离他办公室那么近。以前觉得太近了,他一开门就能看到她,想偷懒都不敢。现在觉得太远了,隔着一扇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连他桌上那台电脑都关了。
上午她忙得没空想这些。季度数据更新的事情比她想象的多,她从九个部门收了表格汇总,核了三个小时的数据,中午忘了吃饭,还是周琳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塞了个面包给她。她说了谢谢,咬了一口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星:"落地了。"
她打字:"到了就好。那边热吗?"
"比这边热。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撒了个谎。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吃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了半个的面包。"……面包。"
"林然然。"
"嗯?"
"晚上记得吃饭。"
她对着屏幕笑了一声。"知道了。"
晚上她下班回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拍了一张照发给他。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酒店餐厅的晚餐,摆盘精致但分量很小。她回了一个"你才吃这么点",他回了一个"你也是"。
第二天中午又发。第三天也是。三天下来他们的聊天记录比之前两周加起来都多。她发现他出差的时候话反而比平时多一些,可能是因为不在一个城市,打字比面对面容易把话说长。他说那边客户挺难搞的,他说会议拖了三个小时还没结束,他说酒店的枕头太高了睡得脖子不舒服。
她回:"那你下次自己带枕头。"
他回:"带着。"
她笑了一声。第三天下午她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进来,把桌面上的便利贴映成金色。她低头翻了一下那十一张便利贴,从"欢迎你"到"多加一份浓缩",每一张都好好地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她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落地。"
"我来接你。"
那边安静了一下。"不用,公司安排了车。"
"那我在公司等你。"
又安静了一下。"好。"
周五下午她三点零五分就处理完了所有工作。但她没有提前走,坐在工位上盯着门口的方向,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三点十七分她的手机响了,他的消息:"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口。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林越走出来,手里拎着行李箱,深灰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比走的那天稍微累一点,眼眶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来,心里涌上来一阵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又满又涨的情绪。
"回来了?"她说。
"嗯。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他推着行李箱往办公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着她。"你那天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的心跳一下子窜上来。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走廊里,深灰色的衬衫在傍晚的光线下被照成暖调,眼眶底下有一点疲惫,但看着她的目光很安静,很认真,像在等她。
"嗯。"她说。
"现在说?还是等你准备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现在。"
走廊很安静,没有别人经过。她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手机握得太紧,指节泛着白。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又张开。
"林越。"
"嗯。"
"我那天在湖边想了很多。其实不是那天,是更早之前。"
他安静地听着,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松开,立在脚边。
"你问过我好几次,我喜不喜欢你。我没正面回答过。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叫什么——每天想跟你打游戏,看到你消息会开心,你在食堂对面坐着我就觉得饭好吃,你出差三天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这些东西太琐碎了,不像电视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
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她抬起头看他,目光没有躲。"这些东西就是喜欢。你每天给我带咖啡是喜欢,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是喜欢,你说'怕我跑'的时候也是喜欢。所以——"
她顿了一下。
"林越,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了。走廊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从一点点慢慢变大,变大到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程度——眼睛弯了,眼尾细纹叠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笑。她第一次知道他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
"你让我等了好久。"他说。
"你也没催我。"
"怕你跑。"
"我现在跑不了——"
她话没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场的冷气、衬衫上的洗衣液、他惯用的那瓶淡淡柑橘香。他低头看着她,然后伸出胳膊,把她揽进了怀里。
很轻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手指搭在她的肩胛骨上,没有用力,像怕碰坏什么。但她感觉到他的温度了,从胸口传过来,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着跟她同样快的心跳。
"林然然。"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嗯。"
"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等到我出差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也别去那么远出差。"
"好。"
她在他怀里站了很久。走廊里始终没有人经过,电梯安安静静地停在二十楼。窗外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成一道长长的、分不开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