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然开始留意林越的手。
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开会的时候,他翻页的时候手指按在纸边,指节微微泛白。递文件的时候,他把纸推过来,指尖在桌面上停留半秒。端咖啡的时候,他握住杯柄的方式是中指和拇指扣住,食指自然搭在杯沿上。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闭着眼都能描出那双手的形状来。
这个发现让她害怕。
她在茶水间等咖啡机的时候对着窗户玻璃发了一会儿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像在琢磨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苏晓棠的语音条弹进来:"你那个野王在线上吗?"她回了一句"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其实他今天不在。他说今晚有应酬,不打游戏了。她一个人上线打了三把排位,输了两把赢了一把,输的那两把她都是MVP,但队友跟商量好了似的轮流送人头。她打完第三把就退了。没有他在的时候,这个游戏忽然变得很没意思。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最后她打开游戏看了一眼,他不在线。那个灰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像一盏关了的灯。
她盯着那个灰头像看了几秒,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滑到微信,划到那个纯黑头像,对话框停在昨晚的"晚安"。她点进去,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你还在忙吗",删了。打了"什么时候回来",删了。打了"我等你",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她很久没看过了,今天再看,发现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她想起苏晓棠说"你完了",她想起自己今天在周会上偷偷数林越说了多少个"嗯",她想起那双在纸页边缘按着的手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她梦见了他。
梦里她站在一片青色水流里,脚下是瑶的碧波行特效,踩下去会有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有人站在她对面,但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块表。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画面一直模糊着。然后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来我身后。"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背影,西装,挺拔,像一棵冬天的树。
她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她心脏跳了一下,抓起来看——是苏晓棠:"干嘛呢?"不是他。
她回了一个"睡了",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
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电梯里空荡荡的,她在十七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她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经过林越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关着,灯没开。他还没来。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把今天要交的报表又过了一遍。数据没问题,格式干净,备注写全了。她把文件保存好,发到林越邮箱,标题写"市场部Q2数据汇总-最终版"。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邮箱里弹出一封新邮件,她点开,是林越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收到,辛苦了。"
她盯着"辛苦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林越从来不说"辛苦了",他最多说"改好发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今天他说了"辛苦了"——虽然只是邮件里一行普通的客套话,但她总觉得这三个字放在他嘴里,像一颗糖掉进了一杯黑咖啡里。
她关掉邮箱,深呼吸了一下。
那天下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林越在走廊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报表做得不错,附录也补全了"。她正抱着文件夹往打印室走,突然被他叫住,整个人顿在原地。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说完就走了。她站在原地,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抱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旁边的同事周琳经过她身边,笑了一声:"被林总夸了?难得啊。"
"……嗯。"
"确实难得,他上回夸人还是去年的事。"周琳摆摆手走了。
林然然站在走廊里,文件夹紧贴着胸口,心口那个地方跳得很用力。
第二件,她下班回家打开游戏,星河入梦在线。组队邀请弹进来,她点了接受,语音里传来他的声音:"今天回来早了。"
"嗯,今天没什么事。你应酬结束了?"
"结束了。喝了一点。"
她听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尾音拖得长了些。"你喝多了?"
"没有。一杯。"
"你酒量不好?"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不太好。"
她笑了一声。想象他坐在手机屏幕后面,因为一杯酒声音就变得比平时更懒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了点烟火气。之前她总觉得他像一张白纸,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波动,但原来一杯酒就能让他话变少、音调变慢。
"那别打了,你去休息吧。"
"没事。打一把。"
她叹了口气,进了房间。他这把玩的是李白,但操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一波团战他进场时机晚了半秒,被对面控住差点死了,她跳下来刷盾的时候手都紧了。打完那把她说:"不行,你睡吧。"
"……嗯。"
她以为他要下线了,但他没动。游戏房间里安静地悬着,两个头像挨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星河入梦"的ID,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今天不开心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没有。"
"你声音不对劲。"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今天公司出了点事,不是大事。就是有点烦。"
她第一次听他提公司的事,愣了一下。"什么事?"
"一个项目,跟了很久,黄了。"
"……那确实挺烦的。"
"嗯。"
她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不是她的强项,她平时安慰苏晓棠的方式就是说"走,吃顿好的",但对这个人她没办法说"走,吃顿好的",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那明天还打吗?"
"打。"
"那我等你。"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声:"好。"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小片。
她下线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句"项目黄了"。他在公司是做什么的?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换过这些信息,她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几岁了,住哪里,长什么样。她只知道他打游戏很厉害,话很少,声音喝过酒之后会变懒,记得她说过糖醋排骨太咸。
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但即便如此,她今晚还是因为他那句"有点烦"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他是不是现在也躺在床上烦那个项目,想着他喝了一杯酒之后是不是更容易睡着,想着他明天上线的时候声音会不会恢复正常。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纯黑头像,打了一行字:"明天别喝酒了。"发出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嘴角翘了一下。放下手机,闭上眼,这次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的周会上,林越坐在长桌尽头讲季度复盘。林然然坐在老位置,看着他在投影幕布前走动,手里的翻页笔按了一下,PPT翻过一页。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黑色西裤,整个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她听到他说"市场部这个月的数据比上个月好,感谢大家的配合",说到"配合"的时候目光扫过她这边。
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记笔记,但脑子里飞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星河入梦长了林越的脸,那会是什么样?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太荒唐了。一个打游戏打到凌晨的人,一个会把"不急"挂在嘴边的人,一个会因为她咳嗽一声就问"感冒了"的人,怎么可能是林越。林越不会说"不急",林越只会说"效率"和"结果"和"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旁边的同事瞄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季春,多冰,少糖"。
她赶紧把那行字涂黑了。
会议结束之后她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越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走廊。
"报表我看了,"他说,"供应商的备注补得很清楚。"
"谢谢林总。"
"以后就这么做。"他停了一下,"上周批的那批预算下来了,你们部门有调整,明天我会让人发具体通知。"
"好。"
他走在她左侧,她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眼睫毛比她想象的长。她飞快地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地砖。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他往左转,她往右转。分开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最近状态不错。"
她愣了一下。"……谢谢。"
他点了下头,走了。她站在走廊转角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衣摆扎进西裤里,肩背挺得笔直。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往自己工位走。
但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如果林越打王者荣耀的话,他会不会也玩李白?
她笑了一声。疯了。她真的疯了。
当晚她上线的时候,星河入梦在线。组队邀请弹进来,她点了同意。语音里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了,没有昨天那种低沉的尾音。
"今天好点了吗?"她问。
"嗯。项目的事解决了。"
"这么快?"
"换了个方案,重新推了一遍。"
"那你挺厉害的。"
他安静了一下。"你也挺厉害的。"
她笑了一声。"我厉害什么,我是挂件。"
"挂件也分挂得好和挂得不好。你挂得挺好。"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翘着。他说"你挂得挺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因为这样,这句话听起来比任何夸人都真实。
"你今天心情不错。"她说。
"嗯。你呢?"
"我也还行。"她想了想,"今天被老板夸了。"
"夸你什么?"
"报表做得好。"
"那你确实做得好。"
她笑了一声。"你又不知道我报表什么样。"
"你做什么都挺好。"
她愣住了。那六个字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不带任何修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蜷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
"……你这个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说话要负责的。"
"负责。"
"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你就负责。"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像一张画。"
又是那句话。她想起他说过的"有颜色",想起他说她像一张画。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一点:"万一我长得不好看呢。"
"什么是好看。"
"就是……你看到会觉得开心那种。"
"那你就是。"
她没接上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她把手机举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又贴回耳边,声音有点闷:"你今天嘴抹了蜜?"
"没有。实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挤出一句:"打游戏吧。"
"好。"
他锁了李白。她选了瑶。那把打得很顺,他用李白的节奏比平时更快,三路游走,带线推塔,对面投降的时候只用了十一分钟。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评分是全场最高,MVP的标志挂在他头像旁边。她打了一句"厉害",他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她下线的时候还说了句:"明天见。"
"明天见。"
她在床上躺下来,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着,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想起了林越今天在走廊里说的"最近状态不错",想起了星河入梦说的"你做什么都挺好",想起了苏晓棠那句"你完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林然然,你真的完了。"
城市另一头。林越关掉游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在暗色里划出一道弧线。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她今晚说的最后一句是"明天见",他回了"明天见"。
他把屏幕按灭,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在玻璃里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她说"你声音挺好听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回了"你也是"之后,在椅子上靠了很久。他想起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听见她开麦说"今晚还打吗"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普通的女声,有一点点鼻音,像刚躺下还没完全清醒。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哪儿听过,他当时没想起来。直到第二天开周会,他叫到"林然然"三个字的时候,底下那个角落里的女生抬头应了一声——"在"。
那个声音。
一模一样。
他当时翻页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看表格,但那一整页数据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用了余下整个会议的时间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市场部的林然然,QQ号绑定着王者荣耀账号"奶一口十万"。第二,她上周迟到三次,全勤扣了。第三,他上周组队排到的那个瑶,IP归属地和公司地址重合。
他在会议结束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从游戏名片分享过来的好友申请。
"是我。"
他点了通过。
窗外的夜景铺开在他面前,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站在玻璃前面,想着她今天在走廊里说"谢谢"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想着她刚才在语音里说"明天见"的时候尾音轻轻扬1
书荒可冲,超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