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云海连绵,仙阶蜿蜒向上,一路琼楼隐雾,风拂松涛。
随行弟子恭敬引路,无人再敢随意打探。
消失数年的三师姐骤然归山,本就是宗门大事,加之她身上灵气正统、身法沉稳,辈分威压天然存在,一众外门弟子只敢紧随在后,神色敬畏。
陆时安跟在王可萱身侧,一路沉默观察。
满眼都是现世绝无仅有的仙侠景致,浮空云台、流岚仙雾、穿云飞鸟。他穿一身别扭粗糙的古装粗袍,后背空空,掉了一只鞋的麻布袋子随意揣在腰间,整个人与清雅仙宗格格不入。
他压低声音,用气音小声吐槽:
“你们学校环境也太好了,比我们重点高中绿化卷多了。”
王可萱侧眸睨他一眼,轻声提醒:“闭嘴,入乡随俗,少说话。”
陆时安乖乖点头,学霸本色瞬间收敛,装作安静随行模样。
一行人行至主峰岔口,前方便是长老议事大殿。
王可萱脚步一顿,淡淡开口,语气自带三师姐的沉稳辈分:
“你们在此止步。我暂不去大殿,先往清云别院拜见师尊,自行报备归宗之事。”
众弟子微怔,却无人敢反驳。
清云别院是宗门师尊清修独居之地,素来清静,非亲传弟子不得擅入。
他们颔首躬身:“是,三师姐。”
两人脱离队伍,顺着幽静竹径,往后山清云别院缓步走去。
越往深处,林雾越淡,竹香愈清,风声温柔,全然没有方才山林的肃杀紧张。
快要抵达别院竹门之时,一抹雪白小影骤然从青竹丛里蹿出。
“吱吱——”
软糯细碎的鸣叫声响起。
一只通体雪白、耳尖沾着淡淡粉绒的灵月兔,四蹄轻快,直直朝着王可萱奔扑而来。
它年纪看着不小,却依旧灵性十足,双眼透亮,一眼便认准了多年未见的主人。
灵兔径直扑到她红衣裙摆边,小脑袋不停蹭着她的衣料,绕着她脚尖一圈一圈打转,亲昵又委屈,吱吱低叫个不停。
王可萱紧绷一路的心,瞬间彻底软了下来。
她下意识弯腰,指尖轻轻落在小兔子柔软的背脊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是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灵月兔。
当年初入异世,懵懂无依,是这只小兔子陪着她在后山撒欢度日。那时身边还有一人,两人一起喂兔、一起练剑、一起蹲在院门口看云起云落。
旧景刹那翻涌心头,温柔又怅然。
陆时安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平日里利落飒爽、遇事沉稳冷静的王可萱,此刻眉眼柔和,眼底藏着淡淡的旧时光影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以前养的?”他轻声问。
“嗯。”王可萱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小时候在这边,陪着我很久。”
岁月流转,人事皆非,唯独这只小兔子,还守在旧地,记得故人。
正温柔温存间,清云别院的竹门缓缓自内推开。
一道素衣白发的清雅身影立在门中,眉目淡然,气度绝尘,正是她的授业师尊,清云真人。
清云真人目光落向红衣少女,平静无波澜,没有诧异,没有惊奇。
只因当年初见她时,她便是一身现世衣裳,凭空落于这方仙侠天地,身旁还跟着另一个少年。
从一开始,他便知晓——
他收下的这位三弟子,本就不属于此方世界,来去皆有天命机缘。
王可萱起身,收敛眼底温柔,端正身形,恭敬行礼:“师尊。”
清云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又淡淡扫过一旁拘谨站着、毫无灵气的陆时安,神色依旧平和。
他早见惯了她带来的“异世变数”,丝毫不惊。
“归来便好。”清云真人声音清淡如云。
没有盘问失踪数年的去向,没有质疑空间异动的缘由。
王可萱心知师尊通透,无需遮掩半分,坦然开口据实报备。
“弟子昔年因缘,脱离此方天地,归返原生俗世世界。今日通道重启,我借机归来。”
她侧身微微示意,坦然介绍身旁少年。
“这位陆时安,是我俗世世间的同窗。此番空间异动突发,他不幸被余波卷入,纯属意外,无心闯入,无任何修为根基,亦无窥探宗门之心。”
字字坦诚,句句清晰。
当年她与墨辰双双落界,年少懵懂,引来无数揣测;如今她归来,携俗世故人,师尊早已洞悉根底,自不会生出半分误会。
清云真人静静听完,缓缓点头。
“我知晓你的来路,亦信你的品性。”
他眸光轻淡,一语拂去所有隐患。
“当年你初临此界,一身异服,伴少年同行。今日你归山,再携俗世故人。皆是天命机缘,非你之过,无需解释,无需多虑。”
一句话,彻底抹平所有隐患。
没有审问,没有猜忌,没有追责。
所有旁人看不懂的离奇,所有跨越两界的荒唐,唯独她师尊自始至终心知肚明。
王可萱心头一松,压在心头一路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时她想起陆时安身上那套猎户旧袍,布料粗糙,尺寸不合,衣襟歪歪扭扭,穿得十分狼狈。她稍显窘迫,对着清云真人拱手开口。
“师尊,还有一事相求。他这身衣物乃是临时寻来,并不合身,可否劳烦师尊,赐一套合身的俗世外衫给他?不必是宗门弟子劲装,寻常便服即可。”
陆时安听见提到自己,微微一僵,有点不好意思。
清云真人淡淡瞥了陆时安一眼,微微含笑颔首:“无妨。”
他抬手轻挥袖角,一道柔和灵光闪过,内侧隔间木柜柜门自行打开,叠放整齐的一套月白色宽松便服凌空飞出,稳稳落在陆时安身前石桌之上。料子柔软透气,剪裁简约,没有宗门纹饰,正是寻常世人所穿的样式。
“别院客房空着一间,你们暂且在此休整。衣物给他,让他自行前去更换。”
王可萱道谢:“多谢师尊。”
清云真人看向两人,缓缓开口:
“你暂且留在别院休整,不必即刻入殿见长老。他既是意外卷入,我便暂为你遮掩来历,无人会深究。”
风吹竹影,满院清宁。
旧兔依偎脚边,崭新的便服静静铺在石桌上。
她漂泊数年,跨越两界,兜兜转转,终于再度踏回这片唯一收留过她的旧山。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年少并肩的影子,依旧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