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开走廊清冷的月光。
客房之内,只剩下陈浚铭一人。
他维持着蜷缩在床头的姿势,手掌依旧死死覆在自己发烫的唇瓣上。
方才那个霸道又偏执的深吻,像烙印一般,挥之不去。唇上还残留着属于陈奕恒清冽的气息,混着少年自己纷乱的呼吸,搅得他心口一团乱麻。
屈辱、愤怒是占据上风的情绪,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悸动。
明明该恨,该厌恶,该满心抗拒。
可那一瞬唇齿相缠的时候,他身体有过片刻的失神。
陈浚铭狠狠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嘴唇,像是要把那触感尽数抹掉。

混蛋。
他低声再骂一遍,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强迫,是禁锢,是陈奕恒被怪病裹挟之后的失控,不能当真,更不能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半山别墅的走廊,长夜寒凉。
陈奕恒离开客房之后,并没有走远。
方才短暂的亲吻与触碰,短暂抚平了皮肤饥渴症的煎熬,可随着距离拉开,那股刺骨的空虚又缓缓卷土重来。
只是今夜,心底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愧疚。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垂下手,指腹反复摩挲自己的薄唇。
方才他失控了。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逼迫,不要用伤害他的方式换取片刻安稳,病痛席卷上来的时候,理智还是溃不成军。
左奇函的消息弹出来,手机屏幕微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
【左奇函:你进去了?你别做得太绝,逼到彻底逆反就再也没有转机。】
陈奕恒望着屏幕,指尖打字,字迹沉哑。
【陈奕恒:我吻了他。】
【左奇函:……你明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陈奕恒:我控制不住病症。但我后悔了。我不该强迫他。】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对错分明。
爱恋与病痛,不能成为伤害陈浚铭的借口。
可身体的本能,总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一夜无眠。
天光破晓,浅淡的晨光漫过整栋别墅。
陈浚铭一夜未睡,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听见楼下传来动静,他整理好情绪,压下昨夜所有纷乱的思绪,推门下楼。
客厅里,陈奕恒已经坐在餐桌旁。
晨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昨夜的疯狂偏执,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夜病症反复折磨,他脸色泛着苍白。
桌上摆好了早餐,精致丰盛,却没有半分烟火热闹。
听见脚步声,陈奕恒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陈浚铭的唇上,又飞快移开,喉结轻轻滚动,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过来吃点东西。
陈浚铭站在楼梯台阶底端,没有向前迈步,眼神冷淡疏离,浑身竖起防备的尖刺。
昨夜的吻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横在空气里,无需言说,彼此心知肚明。

不必假意示好。
陈浚铭语气冷硬

陈奕恒,昨夜的事,我不想再提。但我警告你,不要再有第二次。
陈奕恒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低声应下:

我答应你。不会再有强迫。
这句承诺说得很轻,却带着他难得的郑重。

你答应,不代表你做得到。
陈浚铭冷笑一声,往前走两步,目光直视他

你的怪病,你的执念,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你。只要我待在这里,你早晚还会失控。
陈奕恒指尖捏住玻璃杯,杯壁冰凉,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在尽量克制。我已经联系国外的医生,一直在寻找治疗的办法。

治疗?
陈浚铭挑眉

就算能治好,你凭什么拿我的自由当作治疗过程里的筹码?
这句话戳中要害。
陈奕恒无言反驳。
他知道道理站在陈浚铭那边,可他依旧放不下。

坐下吃饭。
陈奕恒避开争执,重新转回话题

身体垮掉,对你没有好处。
陈浚铭没有再跟他硬碰硬,心底还在暗自盘算逃跑的机会。
他拉开椅子,选了距离陈奕恒最远的位置坐下,全程和他保持最大限度的距离。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
陈奕恒时不时悄悄望向对面的少年。隔着长长的餐桌,这点距离,不足以缓解骨缝里翻涌的冰冷空洞。
他只能远远看着,贪恋那道鲜活的身影,恪守刚刚许下的承诺,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冲动。
陈浚铭垂着眼,看似低头进食,余光却悄悄打量别墅四周。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大门,窗户全部限位,安保人员在庭院外来回走动。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早饭过半,别墅门铃响起。
是左奇函、张函瑞、王橹杰三人过来。
他们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这栋私宅的外人。
三人推门走进客厅,一眼就察觉到屋内压抑凝滞的气氛。
陈浚铭看见外人出现,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微光,下意识想要开口求救,可转念一想又压下念头。
就算跟他们诉说,他们是陈奕恒最好的朋友,又会站在哪一边?就算他们心生同情,外面层层安保,也很难帮自己脱身。
贸然开口,只会激怒陈奕恒,换来更加严密的看管。
他把话咽回喉咙,面色重新归于冷淡。
左奇函看向脸色苍白的陈奕恒,又看向满身冷意的陈浚铭,轻轻叹气,主动打破压抑:

浚铭,我们过来送一些项目资料,外界都以为你在这里闭关处理项目,一切暂时稳住。
张函瑞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尽量缓和:

陈氏那边暂时没有再出现危机,只要这边‘项目’不中断,集团就不会出事。
王橹杰看向陈浚铭,低声补充:

你的朋友,张桂源、杨博文他们,还在正常跟你线上聊天,我们帮你遮掩过去了,他们暂时没有怀疑。
陈浚铭指尖微微收紧。
连对外的社交,也全部被陈奕恒安排把控。
他抬眼看向陈奕恒,眼底满是嘲讽:

方方面面,你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陈奕恒没有接话,神色淡淡。
左奇函趁陈浚铭转身看向窗外的间隙,走到陈奕恒身侧,压低声音:

恒哥,你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强行困住,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就算你的病痛能得到短暂安抚,他的心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我知道。
陈奕恒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苦涩

可放他走,我就要重新回到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空洞里。我舍不得。

但你不能毁掉他。
左奇函眉头紧锁。
几人短暂停留,不敢久留,便匆匆离开。
友人走后,偌大别墅再度回归死寂。
白日的时光格外难熬。
陈浚铭大部分时间待在庭院,靠在树下,远远避开陈奕恒。
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脊背挺直,始终不肯屈服。
陈奕恒就待在客厅落地窗前,隔着玻璃远远望着庭院里那道身影。
看得见,碰不到。
皮肤饥渴症持续折磨,一阵阵寒意席卷全身。
他无数次想要推开门走向庭院,想要靠近那一份唯一的温度,可昨夜那个吻之后的愧疚不断拉扯着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再强迫。
黄昏降临,落日染红半山天际。
晚风卷起庭院的树叶沙沙作响。
陈浚铭坐在石阶上,神色有些疲惫。
连日的禁锢、紧绷的精神,一点点消耗着他的力气。
陈奕恒终于推开门,缓步走到庭院。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陈浚铭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外面风大,回屋里。
他声音平静。
陈浚铭没有抬头,望着远处山下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低声开口:

陈奕恒,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人留在这里,你得到的也只是一具被迫留在你身边的躯壳。

你得不到我的心。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得砸人心底。
陈奕恒身形微僵,暮色之中,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偏执、酸涩、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

我知道。
他缓缓出声

可至少,人还在我视线之内。

这对你而言就够了吗?
陈浚铭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不解

你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少年时期,两人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却拥有平等的距离。
陈奕恒垂眸,晚风撩动他额前碎发。

三年国外的孤寂,怪病日夜啃噬,再加上积压十几年的心意,早就把我磨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依旧没有越界,只是声音放得很轻。

浚铭,我不奢求你立刻回应我。我只希望,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恨我。
陈浚铭望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心底那团纷乱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恨吗?
愤怒是真的,怨恨是真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与执念折磨得狼狈不堪的男人,心底又会冒出一点不该有的软意。
还有昨夜那个吻,残留的触感,时不时在脑海里浮现。
他迅速压下那点动摇,重新绷紧神色,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别再说这些。只要我还被关在这里,我就不可能不恨你。
陈奕恒沉默了。
橘红色落日缓缓沉落山峦,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半山别墅。
囚笼之内。
一个死守本心,不肯沉沦。
一个手握牢笼,求而不得。
情愫在禁锢与抗拒之间,暗暗滋长,纠缠不清。1
救命这拉扯感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