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老城区的大杂院,纵横交错着好几栋老式旧楼。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墙贴着墙,窗对着窗,窄窄的过道挤在中间,密密麻麻的房屋堆砌出市井最浓郁的烟火气,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惊险与意外。
阿蓉一家居住的房子,是院里最老旧的半水泥半木楼,斑驳破败,年岁久远。而紧挨着她家、仅仅一墙之隔的,是另一栋截然不同的两层小楼。这栋楼比阿蓉家规整结实太多,没有松动摇晃的木质地板,也没有踩之咯吱作响的木板楼梯。整栋楼从一层地面、墙体,到二层楼面、上下通行的楼梯,全部都是实心水泥浇筑而成,坚硬、冰冷、厚重,稳稳伫立在大院里,和阿蓉家破旧的木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唯有楼顶和周遭所有老房一样,铺着层层叠叠的青灰瓦片,历经风吹日晒,瓦片发黑老旧,逢雨便潮,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阿蓉的家,恰巧在自家木楼楼梯的最尽头,是整栋楼最靠边、也最僻静的一间屋子。
这间小屋不大,狭小局促,塞满了简单老旧的家具,是阿蓉幼年全部的居所。屋子自带一个窄窄的露天小阳台,没有精致的护栏,没有装饰的窗台,简简单单一方小空地。阳台靠墙的位置,砌着一个老式水泥洗手池,粗糙斑驳,边角被常年的水流冲刷得发白,摸上去凹凸不平,是一家人日常洗漱、洗衣的地方。
而这个不起眼的洗手池,便是两栋楼之间最近的连接点。
洗手池紧邻隔壁的水泥楼房,两者距离极近,近到年幼的孩子只要伸手、踮脚,就能触碰到对面楼体的墙壁。对于大人来说,这短短距离不过咫尺,却隔着两栋独立的房屋,毫无危险可言。可对于身高不足一米、懵懂无知的三岁阿蓉来说,这里是充满诱惑、也暗藏致命危险的绝境。
三岁的年纪,正是孩童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
经历过上一次楼梯摔伤,家里人从未放在心上,没有特意看护,没有格外叮嘱。小小的阿蓉依旧懵懂无知,脑子里没有丝毫危险的概念,依旧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
彼时的阿蓉,单纯又孤单。
自从弟弟出生后,全家人的目光、温柔与耐心,尽数倾注在软糯年幼的弟弟身上。弟弟一岁半,娇嫩弱小,哭闹频繁,吃喝起居都需要大人寸步不离的照料。父母整日围着弟弟打转,忙碌琐碎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人耐心陪伴孤零零的阿蓉。
小小的她,常常一个人静坐、一个人玩耍、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大院里的邻居大多是成年人,同龄的小孩寥寥无几,没有人愿意陪笨拙木讷、总是闯祸的阿蓉嬉戏打闹。唯独隔壁水泥楼里,住着一位温柔和善的大姐姐。
那位大姐姐年纪稍长,性格温柔,待人温和,从来不会嫌弃呆呆笨笨的阿蓉,偶尔遇见,会温柔地和她说话,会对着她笑,会摸摸她的小脑袋。
在无人在意、无人陪伴的童年里,这位陌生又温柔的大姐姐,成了阿蓉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点温暖的光。
年幼的阿蓉心里,深深惦记着这份温柔。她总想着去找大姐姐玩,想有人陪自己说话,想再看看那温柔的笑脸,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也比独自孤零零待在空荡的小屋里要好上千万倍。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静谧的夜晚,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屋内灯火昏黄,母亲一如既往地忙着照顾弟弟。烧水、调水温、脱衣、擦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娇嫩的小儿子身上。在大人的潜意识里,三岁的阿蓉已经能走路、能安静待着,无需时时刻刻盯着看管。
母亲放心地将阿蓉独自留在阳台边玩耍,全身心投入在给弟弟洗澡的琐事中,彻底无暇顾及身旁的女儿。
无人看管的阿蓉,看着近在咫尺的隔壁楼房,心里那份想要找大姐姐玩耍的念头,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站在小小的阳台上,睁着一双懵懂干净的眼睛,直直望着隔壁紧闭的窗户。心里悄悄想着,大姐姐一定就在里面,只要自己爬过去,就能见到温柔的大姐姐,就有人愿意陪自己玩了。
三岁的孩子,心智纯粹又莽撞,只看得见想要的温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深渊。
她踩着小小的步子,慢慢挪到粗糙的水泥洗手池旁。洗手池有一定高度,对于小小的她来说并不算低矮。但想要靠近隔壁楼房的执念,支撑着懵懂的小姑娘。
她抬起稚嫩的小手,紧紧扒住洗手池冰冷的边缘,小小的胳膊用力支撑着身体,一点点踮起脚尖,笨拙又艰难地往上爬。
池面冰凉粗糙,硌着她娇嫩的手心,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重心极其不稳。
风从院巷里吹过来,轻轻拂过她单薄的衣角。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大半身体探出阳台外,脚下没有支撑,双手是她唯一的依仗。
只要稍微不稳,便是万丈高空。
可满心满眼都是大姐姐的阿蓉,根本察觉不到半分危险。她只是努力地往上爬,努力地想要靠近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温暖。
一开始,小手还能死死攥住池沿,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可孩童的手掌太过稚嫩无力,池面光滑冰凉,加上她身形娇小、力道不足,坚持不过片刻,紧绷的小手骤然一滑。
一瞬间,所有支撑彻底消失。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生出一丝恐惧,小小的身体便直直地朝着楼下坠去。
二楼的高度,数米的落差,下方是坚硬冰冷、毫无缓冲的水泥地面。
“嘭——!”
一声沉闷、厚重、惊心动魄的重物落地声,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重重的撞击力道,狠狠砸在阿蓉稚嫩的身躯上。骨头磕碰水泥的钝痛、皮肉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尖锐又猛烈,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小小的三岁孩童,哪里承受得住这样剧烈的摔伤。
剧痛穿透全身,极致的恐惧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唤醒了她骨子里所有的求生欲。
下一秒,凄厉又尖锐的哭声炸开在寂静的大院里。
那不是孩童普通摔倒的撒娇哭闹,那是硬生生摔痛、摔伤、摔得极致痛苦的悲鸣。哭声嘶哑、凄厉、撕心裂肺,音量极大,尖锐得穿透夜色,穿过两栋楼房的缝隙,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大杂院里。
哭声惨烈凄厉,极具穿透力,像极了凌晨时分,养猪场里生猪被宰杀前,绝望又痛苦的嘶吼。
屋内,正在细心给弟弟擦拭身体的母亲,原本一心专注,周遭静谧无声。可这突如其来的刺耳哭声,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常年居住在这里,她早已习惯了凌晨的杀猪声,日日听闻,早已耳熟能详。可此刻天色刚黑,夜色尚浅,根本不到凌晨杀猪的时辰。
大院里安安静静,家家户户都在休憩,不可能有人深夜杀猪。
那这如同杀猪一般凄厉绝望的嘶吼哭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猛地窜上母亲的心头,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瞬间泛起一层冷汗,顾不上还在澡盆里的小儿子,慌乱地擦干手,急急忙忙起身,循着那道凄厉的哭声,疯了一样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脚步慌乱,心跳如鼓,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笼罩了她的全身。
夜色昏暗,楼下没有明亮的路灯,只有远处人家透出来的零星微光,朦朦胧胧照亮地面。
当母亲跌跌撞撞跑到一楼空地,看清地面景象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小小的一团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阿蓉。
她小小的身子狼狈地瘫倒在地,额头磕碰出了大大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染红了稚嫩的小脸,染红了脖颈,染红了身上单薄的衣裳,一点点漫延开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泊。
满脸鲜血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声哭声都带着极致的疼痛与恐惧,微弱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里的凉意,吹乱了她沾满血污的细碎头发,也吹碎了母亲最后的镇定。
那一刻,看着血泊中痛哭不止的女儿,母亲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后怕。
没人知道,这个三岁的小姑娘,短短数月时间,接连从高处重重摔落。
上一次从木质楼梯摔落,摔丢了所有记忆,摔坏了心智,变得终身迟钝笨拙。
而这一次,从二楼阳台直直坠落,头破血流,重伤在地。
年幼的阿蓉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太孤单、太渴望温暖、太想有人陪自己玩。她只是凭着最纯粹的本心,想去靠近一点点温柔,却为此付出了惨痛无比的代价。
冰冷的水泥地、刺目的鲜血、撕心裂肺的哭声、昏暗寂静的夜色、慌乱无措的母亲。
这一晚,成了阿蓉幼年最惨烈、最深刻的一道伤痕。
只是彼时的她尚且年幼,不懂命运的苛刻,不懂世事的寒凉,更不懂这一次次无妄的摔伤、一次次无人珍视的意外,会层层叠加,彻底改写她的一生。
她只能在极致的疼痛里,无助地哭着,颤抖着,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孩童的苦难。
大杂院的晚风依旧温柔,瓦片屋顶依旧寂静,隔壁的温柔大姐姐尚且不知,那个满心想要找她玩耍的小姑娘,在黑夜里摔得满身是血,痛不欲生。
而属于阿蓉的苦难与笨拙人生,在一次次的摔伤与无人在意的伤痛里,愈发清晰,愈发沉重。3
这章节看得人心里揪得慌,后续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