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信佛、学佛)×张远(离世的爱人,后成“神”)
陈楚生今天起晚了
不是睡过头的那种晚,是打扫完院子、添完长明灯、做完早课之后,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的那种晚
师父说,不算晚,辰时而已
陈楚生跪在蒲团上,抬眼看了看殿外的光,心想,辰时也是晚
他十九岁入寺,今年二十九,十年了,每天都是寅时起床,从来没有例外,今天破了例,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他把这归咎于昨晚的梦
什么梦,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他在佛前磕了三个头,起身去扫院子
秋天了,叶子落得快,刚扫完一圈,回身再看,又是一地金黄 陈楚生握着竹扫帚,慢慢地扫,扫得很仔细,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很好听
廊下的水桶被风吹得轻轻晃,里面盛着昨夜接的雨水,清亮亮的,能照见天
陈楚生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把水桶摆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桶老是被人撞翻
他笑了笑,继续扫地
张远今天起晚了,是真晚
昨晚和苏醒他们喝酒喝到后半夜,早上闹钟响了三遍都没听见,最后还是被王栎鑫的电话吵醒的
“人呢?不是说好今天上山吗?”
张远闭着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还带着睡意“上什么山?”
“……你是不是忘了?还愿啊!去年你出事,人家庙里给你供了三年灯,说好了今天去谢人家的!”
张远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对,还愿,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脑子里还有些混沌
“行行行,我马上起,你们先走,我打车过去”
“打个屁的车,山路你打车?等着,我们去接你”
挂了电话,张远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晒出一股暖烘烘的味道,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今天好像是个好日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
接他的车来得很快,苏醒开车,王栎鑫坐副驾,后排还挤着王铮亮和陆虎,张远挤进去,车门刚关上,苏醒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哎哎哎”张远被甩得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你开慢点!”
“慢什么慢,都几点了”苏醒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你昨晚又喝多了?”
“没有,就喝了一点”
“一点?一点能起不来?”
“……就一点”
王栎鑫在旁边笑出声“别问了,问就是一点,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一点”张远踹了一脚他的椅背,没踹着
车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张远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他说不清那种空是什么感觉,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哎”他忽然开口“你们说,那庙里供灯的人,是谁啊?”车里安静了一下
“不知道”苏醒说“庙里师父说是有人来供的,供了三年,没留名字”
“那你们怎么知道的?”
“庙里师父说的啊,你出事之后,有人去庙里给你供了灯,一供就是三年,我们去谢人家,师父才说的”
张远“哦”了一声,没再问,车继续往山上开
开到半山腰的时候,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都是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打在车窗上
张远盯着那些光斑看,忽然说“我好像来过这儿”
“废话”王栎鑫说“去年就来过”
“不是”张远皱了皱眉“我是说,好像来过很多次”
苏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楚生扫完院子,去斋堂吃了碗面
面是素面,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去藏经楼抄经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上午抄经,下午打坐,傍晚再扫一遍院子,然后做晚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他想,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可今天抄经的时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手里的笔老是抖,抄错了好几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他不知道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游客,他想
这小庙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偶尔有几个香客,也是来去匆匆,陈楚生没在意,继续低头看那张抄坏的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这庙好小啊”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笑意,像山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往下淌
陈楚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藏经楼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整个院子的光景,他看见几个人从山门走进来,打头的那个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仰着头看檐角的风铃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陈楚生忽然忘了呼吸,他不认识那个人,从来没见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张远仰着头看风铃,看了好一会儿
“这铃铛真好看”他说“声音也好听”
“你上回来就说过了”王栎鑫在旁边拆台
“是吗?”张远眨了眨眼睛“我怎么不记得”
“你摔傻了呗”
张远笑了笑,没反驳
他确实不记得了,去年的事,好多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正常,脑震荡的后遗症,慢慢会好,可一年过去了,那些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怎么也填不上
他低头,往殿里走
门槛很高,他抬脚迈过去,忽然想起来,上回好像也迈过这个门槛,不对,不是上回,是上上回?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殿里光线很暗,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张远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莫名让人心安,他抬起头,看向正中间那尊佛像
很高,很大,垂着眼,看着他,张远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发什么呆啊”苏醒在后面推他“上香啊”
张远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香,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跳了跳,烟气袅袅地升上去
他跪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该许什么愿呢?他想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事业还行,朋友都在,身体健康,日子过得去,那就……那就许个平安吧
大家都平安,他睁开眼睛,把香插进香炉里
插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盏灯,很小的一盏,搁在角落里,火光一跳一跳的“那是什么?”
“长明灯吧”陆虎凑过来看“好像是一直点着的”
“供的谁?”
“不知道,没写名字”
张远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盏灯,和自己有关
陈楚生站在藏经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人跪下去,看着那个人上香,看着那个人盯着长明灯发呆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不认识,明明不认识,可心里那个地方,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那几个人走出大殿,说说笑笑地往斋堂那边去,他才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退回来,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面前的经书还摊开着,被涂改过的那一页,墨迹已经干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写错的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问过他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缘?”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缘就是,你明明没见过一个人,可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知道是他
张远他们在斋堂吃了碗素面,又去后山转了转,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下山,上车之前,张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
暮色里,庙门已经关了,檐角的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了走了”苏醒按了按喇叭“再看就要留这儿当和尚了”
张远笑了一下,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动的声音盖过了风铃,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盏长明灯底下,好像有一行小字,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算了,他闭上眼睛,下次来再看吧,车拐过一个弯,庙彻底看不见了
(前传在老福特,原版也在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