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靠窗的影子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热气灌进一中高三(7)班的窗户,讲台上班主任拍了拍手,新学年的第一次调位,几十双眼睛盯着投影仪投出来的座位表,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天花板都发颤。
“江叙又在第一排?果然学神都是要坐前排的啊。”
“他本来就坐门口,我昨天还看见高三五班的女生堵他送奶茶呢,长得帅就是吃香,可惜了,冰山一块,谁都捂不热。”
江叙站在讲台边收拾自己的书,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摊开的数学试卷,红笔批出来的满分在阳光下晃眼,听见议论声他也没抬头,只是眉峰微微蹙了一下——他不喜欢上课被人偷看,更不喜欢下课被人堵在走廊,调位能避开那群女生,其实挺好。
“……林屿,第三排靠窗。江叙,你坐林屿旁边,刚好两个人都是学霸,互相照应。”班主任抬眼扫了一下台下,“林屿呢?过来领新书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才看见最后一排墙角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双肩包,头发软乎乎盖着额头,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听见喊名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被惊到的兔子,抱着怀里的几本书走过来,头垂得低低的,连走路都贴着墙根走,走到讲台边的时候声音细得快融进风扇的转动声里:“谢谢老师。”
江叙第一次看清林屿的脸。小孩儿的眼睛很大,眼尾有点垂,皮肤白得发粉,喉结还不明显,看起来比班里同龄人都小一两岁,接过书的时候指尖蹭过江叙的手腕,凉冰冰的,像浸了刚从饮水机接出来的冷水,蹭完立马缩回去,耳尖瞬间红透了,抱着书快步往第三排走,坐下之后立刻把摊开的书竖起来挡着脸,安安静静再也没动过。
江叙提着自己的书包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林屿整个人往窗户那边缩了缩,本来就宽的课桌,他几乎贴在了窗沿上,给江叙留了大半个位置——一副怕生到极点的样子。
“借过。”江叙放书包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林屿听见声音身体更僵了,赶紧把椅子往里面挪,头埋得更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叙顿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怕人的人,一句借过都能换来一句对不起。他看了看林屿露出来的发旋,软绒绒的,忍不住多瞟了两眼,然后坐下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没再说话。
第一天同桌,两个人没说超过三句话。
下课铃响,班里瞬间闹哄哄的,一群男生约着去打球,女生聚在一起聊新出的电视剧,江叙被班长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屿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啃面包,面前摊着一本古诗词选集,指尖按着“羁旅”两个字,小口小口咬着全麦面包,连包装袋都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几个女生从过道走过来,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忍不住小声笑:“那就是林屿啊?上次月考年级第九,没想到这么小一只。”
“听说他父母都在外打工,住在亲戚家,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的,我们班一半人都没跟他说过话吧?”
“长的倒是挺可爱,就是太闷了,像个没声音的小影子,换了我跟江叙当同桌,早就高兴死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林屿耳朵里。江叙看见林屿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面包合起来,往塑料袋里塞,耳朵尖又红了,不是害羞,是有点窘迫的红,指尖捏着塑料袋边,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江叙走过去,把搬来的作业本“啪”得放在讲台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自己桌肚里放的、早上妈妈塞给的一盒草莓奶,推到了林屿面前。
林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像被吓到的小松鼠,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我乳糖不耐受,喝不了,放着也是浪费。”江叙面不改色翻开自己的物理练习册,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说的,“放你这吧。”
他没说自己其实不乳糖不耐受,就是早上看见林屿的面包连个酱都没有,干巴巴的,看着就不好吃。
林屿盯着那盒还带着冰箱凉气的草莓奶看了好久,才小声说:“谢谢……班长。”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还有点颤。
“嗯。”江叙翻页的手没停,没看他,“快吃吧,上课了。”
那盒草莓奶林屿放了一下午,放学的时候才小心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奶味漫开,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江叙,江叙刚好转头看他,撞进他湿漉漉的眼睛,林屿赶紧又低下头,把盖子拧紧,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江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是他开学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冰山学神对着一个怕生的小透明笑,说出去谁都不信。
从那之后,江叙就习惯了自己桌角多出来的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颗包装简单的橘子糖,纸皮皱巴巴的,是三块钱一大袋的那种;有时候是一片洗干净的香樟叶,压在他的练习册下面,叶脉清清晰晰;有时候是江叙早上忘了擦的桌子,会被悄悄擦干净,连钢笔墨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江叙知道是林屿做的。林屿做这些的时候从来都偷偷摸摸,等江叙去打水或者去交作业回来才做好,然后假装自己一直在低头写题,像只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尾巴都藏好了,还露着个小尖尖。
江叙没戳破他。他反而开始故意留机会。故意早上晚来十分钟,故意把练习册落在桌上,故意把喝完的水杯放在桌角,回来的时候水杯一定是满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第一次月考,江叙又是年级第一,林屿考了年级第五,班主任在班表扬,说林屿进步很大,让大家向他学习。林屿站起来道谢,脸涨得通红,坐下的时候手都在抖,不小心碰掉了江叙放在桌角的钢笔,钢笔滚到地上,笔帽摔开了,墨水蹭在了林屿白色的校服裤腿上,一大块蓝黑色的印子。
“对不起对不起!”林屿慌得赶紧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去擦,越擦印子越大,眼睛都红了,“我赔你……我明天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那支钢笔是江叙姑姑从国外带回来送他的生日礼物,也不算便宜。江叙蹲下来,先把钢笔捡起来,然后看见林屿泛红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没事,钢笔没坏,裤子而已,我帮你洗?”
林屿的头发软乎乎的,蹭在江叙手心,像小猫的毛。林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抬眼看江叙,眼睛湿漉漉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用,我自己洗就好。”
“没事,我妈洗衣服会特殊处理墨水,给我吧,明天还给你。”江叙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掉手上沾的墨水,自然而然把自己身上穿的备用校服脱下来,“你先穿我的,你的放我这。”
九月的天还有点热,江叙只穿了件黑色短袖,脱了校服外套也不冷。林屿捏着江叙带着他体温的校服,闻见上面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道,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乖乖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递给江叙,指尖又碰到了一起,这次林屿没缩回去,只是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江叙把林屿的校服带回家,他妈看见蓝墨水印笑他:“你跟你同桌打架了?怎么蹭上墨水了?还是人家小姑娘的裤子?”
“男同桌,叫林屿,不小心蹭的。”江叙把校服扔给她,“你帮我处理干净点。”
他妈惊讶得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跟人同桌这么上心了?之前坐你旁边那个男生天天找你说话,你跟班主任说非要调位,现在怎么还帮人洗衣服了?”
江叙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拿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找到林屿的头像——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林屿”两个字,他犹豫了半天,发送了好友申请。
没过两分钟,申请就通过了。江叙看着屏幕,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
林屿那边秒回,发了个小小的鞠躬表情:【不用啦,谢谢你班长,已经很麻烦你了。】
【没事,我妈每天都做多,不吃浪费。】江叙面不改色撒谎, fingers在屏幕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喜欢吃豆沙包吗?】
林屿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个:【喜欢,谢谢班长。】
江叙放下手机,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对着天花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主动给人带早餐,还是一个认识才一个月的男同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揣了一块刚揉好的糯米团子。
第二天早上,江叙把温乎的豆沙包和豆浆放在林屿桌上,林屿把洗干净的钢笔递给他,钢笔擦得发亮,笔杆上还缠了一圈小小的浅蓝色绒线,刚好握住不滑手。
“我……我怕你握笔滑,缠了个这个,不好看你可以拆了。”林屿低着头,指尖拧着自己的校服衣角,声音小小的,“谢谢你的早餐,还有洗衣服。”
“很好看。”江叙拿起钢笔转了一下,绒线软软的,刚好贴合掌心,他对着林屿笑了一下,“真的,比原来好看多了。”
林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星星,江叙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在这个怕生、安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同桌手里,栽得心甘情愿。
运动会的时候,班里没人报三千米,体育委员急得满头汗,江叙刚从主席台拿了登记表回来,就听见林屿小声说:“我报吧。”
全班都愣了,所有人都看向第三排,林屿坐在位置上,脸有点白,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我报三千米,我平时晚上会跑步。”
江叙也有点惊讶。他每天早上六点来学校晨读,都没见过林屿来跑步,后来才知道,林屿住在亲戚家,亲戚家的弟弟要霸占房间写作业,他每天晚上吃完晚饭都要去江边跑步,跑一个小时才回去,已经跑了两年了。
三千米跑是最后一项,那天太阳很大,看台上坐满了人,江叙作为班长,要给运动员递水,他提前冰了一瓶盐汽水,放在看台下面阴凉的地方,站在起跑线那里等林屿。
林屿穿了件宽大的校服背心,肩膀瘦瘦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见江叙过来,对着他弯了弯眼睛,小声说:“我会跑快点的。”
枪响之后,一群人冲出去,林屿一开始落在中间,慢慢慢慢超过前面的人,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排在第二了,第一名是隔壁班的体育生,比林屿高半个头,腿长步大。最后一百米,林屿咬着牙冲,脸色白得像纸,江叙站在终点线那里,喊了一声:“林屿,加油!”
那是江叙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喊林屿的名字,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林屿听见了,抬头往江叙那边看,咬着牙加速,超过了体育生,冲过了终点线。
冲过线之后他就站不住了,往前面倒,江叙赶紧冲过去接住他,林屿整个人扑在他怀里,浑身都是汗,喘得厉害,头靠在他肩膀上,胸口起伏着,江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蹭在自己脖子上,浑身都僵了,但是手不敢松,牢牢抱着他,帮他顺着背。
“慢点喘,慢点,水在这里。”江叙拧开盐汽水,递到他嘴边,林屿喝了两口,靠在他怀里休息了好久,才慢慢站直,脸通红,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汗蹭你身上了。”
“没事。”江叙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纸巾蹭过他的额头,软乎乎的,“拿了第一,厉害啊林屿。”
林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汗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嗯,我听见你喊我了。”
那天运动会结束,江叙陪林屿去医务室擦了点活络油,林屿腿抽筋,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江叙蹲在他面前,帮他按小腿。林屿的小腿细细的,皮肤白白的,江叙的手按上去,能感觉到肌肉在轻轻抖,他抬头问:“疼吗?疼你说。”
“不疼。”林屿摇了摇头,看着江叙的发顶,小声说,“江叙,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啊?”
江叙按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医务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蹭过林屿的肩膀,夕阳落进来,给林屿的发顶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江叙放下手,站起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蹭着肩膀。他能闻到林屿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很好闻。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江叙说,声音有点哑,他攒了快三个月的话,今天终于说出口了,“林屿,我不是把你当同桌,也不是当普通朋友。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你红着耳尖给我递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林屿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江叙慌了,赶紧伸手给他擦眼泪:“对不起,我吓到你了?你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你。”林屿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但是很清楚,“江叙,我也喜欢你,从你给我那盒草莓奶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不理我……”
江叙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他伸手,轻轻把林屿抱进怀里,林屿靠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久,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江叙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的香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怀里这个人的温度,和心跳,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们没立刻公开。高三的日子太紧张,堆积如山的试卷,每天倒计时的黑板,连谈恋爱都只能挤出来课间那十分钟,趁着没人注意,在桌子底下偷偷牵个手。
林屿的手小小的,凉冰冰的,喜欢攥着江叙的一根手指,江叙写题的时候,他就攥着,安安静静自己写自己的,偶尔抬头看江叙一眼,江叙感觉到他的目光,就会侧过头,对着他笑一下,林屿就会红着脸低下头,攥得更紧一点。
亲戚那边知道林屿成绩好,想让他报考免费师范生,毕业之后回老家当老师,说能省学费,还能早早赚钱补贴家里。林屿那几天心情不太好,每天都闷闷的,他其实想学地理,想跟着考察队去看大山大河,但是免费师范生学费全免,他不好意思跟亲戚开口要学费,纠结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
江叙看出来他不开心,周末放学的时候带他去了江边,两个人沿着江边走,江叙问清楚之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想学地理就报地理,学费我这里有,我竞赛拿了奖金,够你交两年学费,等上了大学我们可以一起勤工俭学,不用听你亲戚的。”
林屿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可是……那是你的钱,我不能用你的。”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江叙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我们以后要在一起,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想去看山看海,我陪你去,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用为了省钱委屈自己,听见了吗?”
林屿抬头看他,眼睛又红了,他点了点头,扑进江叙怀里,抱着江叙的腰,闷闷说:“江叙,你真好。”
“那当然,只对你好。”江叙抱着他,风吹过江边的芦苇,哗哗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高考那天,两个人在同一个考点,江叙在三楼,林屿在一楼,进考场前,江叙拉住林屿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加油”两个字,林屿对着他笑,露出小虎牙:“晚上考完我请你吃冰淇淋。”
第一天考完语文,出来的时候下大雨,江叙撑着伞在考点门口等林屿,看见林屿跑过来,赶紧把伞遮过去,林屿半个身子都湿了,头发滴着水,江叙把他往伞里拉了拉:“怎么不躲躲雨?”
“我想快点出来见你。”林屿说,声音甜甜的,江叙的心一下子软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雨水,牵着手慢慢走,伞一直歪在林屿那边,江叙半个肩膀都湿了,也没说一句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叙考了全省前五十,林屿考了全省两百多名,刚好够江叙那所大学的地理系,两个人站在一中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林屿拿着手机看成绩,笑得眼睛都弯了,江叙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我说什么来着,肯定能考上。”
“嗯。”林屿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了对不对?”
“对,一起住,我给你买草莓奶,买豆沙包,买好多你喜欢吃的。”江叙说,亲了亲他的耳朵,林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开学那天,江叙帮林屿拎着行李箱,两个人一起进宿舍,系里的学长帮忙登记,看见两个人拎着两个箱子,笑着问:“你们俩一起来的?住一个宿舍?”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红着脸的林屿,笑了笑,说:“嗯,我们住一起。”
没住学校宿舍,他们在学校外面租了个小小的一居室,有阳台,有厨房,阳台可以放林屿捡回来的各种各样的石头,厨房可以让江叙给林屿做他喜欢吃的豆沙包。第一天住进去,林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转过头对江叙说:“江叙,我原来从来不敢想,我能有这样的日子。”
原来他总觉得自己是人群里的小影子,是没人在意的小透明,这辈子就安安静静一个人过算了,没想到会有人穿过人潮,走到他身边,把他捧在手心,告诉他,你很好,你值得被喜欢,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江叙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山:“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冬天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林屿早上起来,看见窗外飘着雪,兴奋得拉着江叙出去堆雪人,堆了个小小的雪人,给雪人插了两个树枝当胳膊,林屿掏出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江叙站在一边看着他,掏出手机拍了好多照片,最后一张拍的是林屿的侧脸,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笑着回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叙把那张照片设成了锁屏,每天打开手机就能看见。
毕业之后,林屿进了地理研究所,跟着考察队去西北考察,一走就是大半年,江叙留在本市做软件开发,每天晚上都会跟林屿视频,林屿在帐篷里,信号不好,有时候卡得半天动不了,江叙就等着,等画面恢复了,就能看见林屿晒黑了一点,但是眼睛还是亮的,对着他笑,说今天看到了好大的胡杨林,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带回去给你。
等林屿回来,江叙去火车站接他,林屿背着大大的登山包,远远就看见江叙站在出口,他跑过去,扑进江叙怀里,江叙牢牢接住他,闻着他身上晒过太阳的味道,说:“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煮了你喜欢吃的豆沙包。”
“饿。”林屿抱着他不肯松手,“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江叙抱着他,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一点都不躲,“我们回家。”
他们的家不大,但是很温暖,阳台上摆着林屿捡回来的各种各样的石头,都贴了标签,写着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块鹅卵石,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江叙。旁边那块,写着:林屿。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回一中看看,走在原来的操场上,路过高三(7)班的教室,窗户开着,能看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埋头写题的小孩,一个头抬得高高的,线条凌厉,一个头低低的,头发软乎乎的,桌子底下,两只手悄悄牵在一起。
林屿靠在江叙肩膀上,笑着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草莓奶吗?我后来攒了好多个那个盒子,都放在我床底下,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难过了好久。”
“记得。”江叙说,握住他的手,“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橘子糖,我把糖纸夹在我的错题本里,现在还在呢,放家里抽屉里。”
“真的吗?”林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像原来那个怕生的小孩,只是现在,他敢正大光明看着江叙,敢牵他的手,敢靠在他怀里。
“当然真的。”江叙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从一开始就是你,到现在还是你,以后也一直是你。”
风穿过香樟树叶,沙沙响,像十七岁那年,风扇转动的声音,像两个人第一次牵手时,加快的心跳声。原来最好的青春,就是你本来是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影子,有个人走过来说,我看见你了,我喜欢你,然后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到阳光底下,一辈子都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