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中华武术史诗  弘扬传武 

第六章 暗流谋地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

周慕白头回进馆,是较技后第三日。

他穿灰绸长衫,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摇把折扇,笑起来眼角堆着肉。雷师父迎他到花厅,江照远远瞥见,那人递上一张帖子,说是商会体恤国术,愿捐银三百,修馆里漏雨的屋顶。

"周理事有心。"雷师父收了帖。

"这个——"周慕白话说到半句,改了口,用官话,"应该的。国术强国,商会责无旁贷。"

江照在廊下听着,总觉得那"责无旁贷"四个字,黏糊糊的,好比糊在屋顶的浆。他想起阿蝉说的"代管",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周慕白来过三回,回回带礼,回回说捐钱,可回回不同。头回带两匣上好的徽墨,说是给馆里弟子练字用;二回是一坛老绍酒,硬塞给厨房;三回干脆扛了半扇猪肉,说馆里练功的人该补。礼送得周全,可他从不摸桩,不看来人练拳,眼睛老往院墙和地界碑上溜。江照有一回撞见,他正拿折扇点着后墙根那块界石,跟身边一个穿短打的随从低声计较,见江照来,收了扇,笑笑:"小师傅也练功?"有一回,江照从东廊转回,正撞见周慕白背着手,拿那把折扇贴着后墙,从上往下比了比,又蹲身量了量墙根到界石的距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丈量""绘图"。江照只当他是闲人好奇,没多想。如今回想,那折扇量的不是墙,是地——是馆里这块产,一寸一寸,都进了他心里的账本。1

段评

这本真的挺不错

馆里人对这三回礼,看法两样。有弟子说周理事是真心热爱国术,连猪肉都扛来了;也有老拳师私下嘀咕,说商会的人,手伸不到练功的场上,却伸到了后墙根。江照把两样话都听在耳里,没插言。他只记着阿蝉那句"他冲着地来的"——礼送得越周全,越说明后头要拿的东西大。馆里一位教洪拳的何师傅,私下拉过江照,压低声道:"周理事这人,手伸不到桩上,眼却盯着墙根。咱练拳的,守的是身上的劲;他守的,是墙外的地。两样守的都不是一处。"江照听着,想起师叔说的"有人盯上谱"——一北一南,一拳一地,都让人惦记。

周慕白走后,阿蝉把查到的东西摊给江照看。她托佛山旧识,摸到了周慕白名下产业的底:西关那块地,去年盘下,正贴着国术馆后墙;他名下还有间"德记货栈",执照上写的是"仓储转运",可佛山旧识说,那货栈背后连着一家洋行——怡和洋行广州分行的李管家,常在德记后头进出。

"洋行?"江照盯着那行字。

"怡和。"阿蝉点头,"李管家是英国人派驻广州的买办,专管栈房和地皮。周慕白替他跑腿,跑的不是绸缎,是地。"

江照后背发凉。师叔说的"有人盯上谱",阿蝉说的"有人盯上地",这根线,这下连上了——洋行要地,周慕白当中人,国术馆这块产,是嘴边的肉。他攥了攥拳,涌泉无意识地往砖里压了压——这反应,是三年马步练出来的。可脚下再实,也压不住一张查不清的契。他忽然懂了阿蝉为何要把理写进簿子:桩守得住自己的根,守不住馆的契;契若丢了,桩立的地方,就不是自己的了。

"地契呢?"江照问。

"查不清。"阿蝉摇头,"早年佛山几位老拳师凑钱置的,挂在'岭南国术公会'名下。可公会民国初年就散了,契纸交谁手里,没人说得准。周慕白放风说'代管',就是要趁乱,把无主的地,说成商会的。"

她把簿子翻到一页,上头画着个简图:国术馆三进院子,后墙外是周慕白的西关地,再外头是德记货栈,货栈后头标着"怡和李"。

"我托人抄了德记的租簿,"阿蝉说,"上头有笔,记着'国术馆后墙界石勘测费',银数是周慕白付的。这是他动了地的证。"江照伸手要接那抄页,阿蝉却先收了:"这页不能留你这儿。你守谱,我守纸。两相印证,才咬得死他。"她说得平静,江照却听出分量。这女子不是来看热闹的,她从佛山一路记到广州,记的是拳,也是拳底下的人心。他头回觉得,阿蝉的簿子,比他的桩,更能压住些东西。那本簿子记的不是拳,是人心——谁冲着什么来,谁盯着哪块地,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了。他想起自己只会把理扎在脚下,阿蝉却把理写在纸上;一个守根,一个守证,两样合起来,才咬得住周慕白那种人。

周慕白第四回升,带了份"捐修合约"。雷师父拿不准,叫馆里几位教头议。北边的崔九师父也在座,那老拳师眯着眼,听完合约,只说一句:"捐钱修屋顶,怎地连地界也写进去了?"

周慕白笑:"怕日后扯皮,先划清,免得商会好心办了坏事。"

老拳师不言语,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江照站在门外,看见崔九师父那一下敲,敲在"地界"二字上。

那一下敲,敲得江照心里一凛。北边的人,素来嘴硬,可崔九师父这一敲,敲的是分寸——地界写进合约,界石便悬了。他想起师叔说的"有人盯上谱",又想起阿蝉说的"有人盯上地",两张网,一张冲拳,一张冲地,都罩在国术馆头顶。他把手按在腰间,那儿藏着陈享公的谱,也藏着守界的决心。

江照私下问过雷师父这地契的来历。雷师父端着茶碗,叹了口气:"早年佛山几位老拳师,凑了半辈子银子,置下这处产,挂名岭南国术公会,为的是南北拳师有个落脚练功的地方。后来公会散了,契纸不知落谁手里。这地,是几代人的根。"江照听了,更觉那块界石重。他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脚边的砖,想把地底那张查不清的契,叩出点声响来。契在谁手里,地就是谁的;地是馆的,可契查不清,馆便悬着。他忽然懂了师叔说的"谱在,根就在"——谱是拳的根,地是馆的根,两根都让人惦记,也都让人拿捏。他忽然觉出,守谱和守界,原是一桩事的两头——谱是拳的根,写在一册纸上;界是馆的根,埋在一块青石下。两根都让人惦记,也都要有人拿命护着。江照把手按在腰间那册谱上,又望了望窗外那块界石,竟觉出两样东西,是一股劲撑着的。

夜里,江照把此事记进札记:馆之危,不在拳,在契。北腿南拳争高下,外人已量好地。他搁笔,望向窗外,后墙根那块界石,在月光下泛着青。他忽然懂了师叔那句"谱在,根就在"——谱是拳的根,地是馆的根,两根都让人惦记上了。他睡不着,又翻出陈享公那句"拳无南北,唯劲是真",在旁边添了半句:人亦无南北,唯根是同。写罢,他才觉出这半句的分量——南北两廊争了半日,可脚下的地,是同一块。

这夜他翻来覆去,索性起了身,到后院去。月色里,木人桩的影子斜斜铺在砖上,是一排立着的骨头。他伸手摸了摸最旧那根,桩身的汗渍早已干透,却还留着经年的沉。他忽然想起师叔说"有人盯上谱",阿蝉说"有人盯上地"——守谱是守拳的根,守界是守馆的根,两样守的,原是同一股劲。他守谱的手,和守界的脚,本就该是一处。

第二日,他把这想头说与阿蝉听。阿蝉在簿子上记:"江照以谱喻地,南北之争,争的是皮,护的是根。"写罢抬眼,难得正色道:"你这根,我替你记着。周慕白动得了契,动不了人心。"江照没接话,涌泉往砖地里又沉了一沉。阿蝉收了簿子,望了眼墙外漆黑的西关地:"他今夜不成,明夜还会来。背后是怡和李管家,光靠咱几双手,守不住。"江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德记货栈的灯在远处亮着,是只不肯睡的眼。他没再说话,只把长桥大马又扎深了一分。墙外的灯不睡,墙里的人,也不能睡——今夜起,他守谱的手,也守界。第二日,崔九师父在院里撞见江照扎马,难得说了句:"你这后生,守界比守谱还较真。北边有句老话,地是拳师的命根,丢了地,拳就飘了。"江照点头,没说破——这老拳师嘴硬,可论到根上,南北是一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