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中华武术史诗  弘扬传武 

第四章 省城擂约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

崔九设擂,是半月后的事。

起因小得很。北边来的几个在茶楼喝茶,有人说起杭州那一仗,话头越扯越宽,说到"南拳到底行不行"。崔九当时没言语,回馆就贴了张条:省城国术馆,半月后公开较技,南北同台,分高下。江照听说了,没去凑热闹。他只在后院把十八木人桩又走了一遍,边走边想:北腿压南拳,压的不是名,是那一下"近不了身"。他要破这近不了身,得先把自己的桥,练到送出去时脚下也钉着。这一想,桩走得比往日沉了三分。

崔九贴条时,想起师父在肃宁送他出门的话:"杭州那一胜,是北腿胜了擂,不是胜了天下。你南下,不是去压人,是去看南拳到底有没有真东西。"他记着这话,可嘴上不肯服软。肃宁老拳师教了他十二年腿,临行前只交代一句"看真东西",没让他去压谁。他偏觉得,北腿赢了擂,就该让南边的人服气。

条子一贴,馆里炸了锅。

南边的教头劝:"都是同馆的,较什么技。"崔九说:"同馆才该明白,谁的底子实。"北边的弟子起哄,说师父替他们争气。南边的后生不服,私下约人去堵崔九,被教头骂回去了。

江照没掺和。他天天在后院练桩,把十八木人桩一套套过。陈秉常那册子他睡前翻一遍,海汇百川四个字,越看越沉。

较技那日,场子设在馆前空地。看的人多,榕树底下站满了,连卖凉茶的大婶都搁了担子瞧热闹。日头晒得青砖发白,砖缝里冒着热气。

崔九先上。他点了个北边徒弟陪练,演示九番鸳鸯脚。这路腿法,讲究脚无空过,手是两扇门,全靠腿打人。崔九起腿不高,脚尖点地的节骨眼上人钉住,又猛地弹开,连环如雨。第一脚虚晃,徒弟格挡的当口,崔九第二脚已换到另一侧,脚尖点在徒弟腕上,人不退反进,贴着身子把第三脚送到肋下。一脚接一脚,方位乱换,看得人眼晕。看客叫好。江照看出门道:崔九起腿时,两只手并不闲着,一上一下把自家中门封得严实,正是"手是两扇门"的真意——门护住了,腿才敢放出去。往日他只当这句是北边人的口号,今夜看崔九的腿,才知门和腿,是一件事的两头。

江照在人群后头看着,拇指无意识地蹭着腰间的旧茧。崔九这路腿,快在"变向"二字——脚无空过,方位乱换,叫人猜不到下一脚从哪儿来。他心里忽然冒出师父的话:蔡李佛的桥要"听劲",北腿的腿要"变向",说到底,都是不叫对手猜着。可崔九的变向再快,根在支撑腿;自己桥手放长,根在坐钟——两家都讲"根",只是一个在腿,一个在马。

"南边谁来?"崔九收腿,目光扫过南边的人群。

静了一瞬。一个洪拳后生咬牙站出来,被崔九一腿逼退三步,差点坐倒,鞋底在砖上搓出两道白痕。江照看着那白痕,心里一紧。那白痕,是脚下分了神才留的——他自己在桩上练了三年,鞋底也碾出过这样的印。北腿的快,专挑这种分神;南拳的稳,最怕的就是台上那点慌。又一个,同样,被扫中膝弯,踉跄着撞在榕树身上。北边的人笑,笑声不大,刺人。

江照的手心出了汗。他看见崔九眼里不是得意,是笃定——笃定北腿压南拳,一压一个准。

场边有人低声议论:"南边的后生,能接住几脚?"另一个说:"蔡李佛的桥长,可腿慢,怕是挨不上。"江照听见,没恼。他低下头,把涌泉又往砖里压了压,膝头朝外撑开,胯底那股分量一点点沉到地里。他想起师叔那册子里"力从地起"四个字——桥手再长,根不在脚下,也是飘的。这一刻,杭州的旧报纸、崔九的腿、阿蝉的簿子,都退到身后,场上只剩他和那块要踩稳的砖。

"蔡李佛的,"崔九点他,"你不是要讨教么。"江照站起来。他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师父的话:拳是活的。他往台上走时,余光扫过西廊,崔九师父端着茶碗,眼神里没有轻蔑,倒有几分看后生练功的老拳师神气。这一眼,叫他心定了一半。可真一站到崔九对面,长桥大马摆开,涌泉吸住砖面,他还是觉出不对——台子比后院的砖硬,四周的目光如绳子捆着他的胯。

他摆开架子,两脚间距比肩宽出两掌,膝外撑,胯下沉,涌泉吸住砖面。崔九不客气,一腿扫他下盘。江照桥手一沉,想压住那腿——蔡李佛的桥长,本该在半途截住来腿。可崔九的腿快,半途变向,脚尖点在他膝侧,力不大,却让他重心一晃。

那一晃,江照记得清楚:鞋底在砖上搓了一下,人没退,可膝头那点分量没交实,上身的桥手便慢了半分。他没慌,桥手跟着沉下去,想就着崔九变向的空当,把长桥压进对方支撑腿的膝侧——这是蔡李佛"长桥锁短桥"的理,一搭上就听住劲。可崔九的腿太活,脚尖在膝侧一点就收,如泥鳅从指缝滑走,江照的桥手只压到一阵风。他这才真切尝到"近不了身"四个字:不是桥手够不到,是自己送桥时脚底先飘了,人跟着飘,桥就慢了那半拍,刚好差着崔九变向的距离。

第二下,崔九起腿更高,腿风贴着耳根过去,刮得鬓角一凉。江照退了半步,桥手放出去,却够不着人——崔九的人已经在另一侧,长桥送到的地方,只接到一阵风。

这一下他看清了:崔九的腿快,快在支撑腿先钉死,动腿那侧才旋出去,所以变向不晃;自己桥手放长,本该在先,偏是脚底那股劲先散,桥就慢了。差的那半拍,不在手上,在脚下。

江照咬了咬牙,第三回不退反进,想用长桥硬顶进去。这一下他犯了急,分量交得太猛,胯先浮了一线,桥手送出时人往前栽。崔九的腿恰在此时从他视线死角扫来,他桥手去封,封了个空,膝弯一凉,人踉跄半步,撑住。

这一下他看清了:崔九的腿不是硬碰,是引他犯急。他一急,分量交猛,胯先浮,坐钟便散;坐钟一散,桥手就慢了那半拍——恰好是崔九变向的距离。台下有人只看热闹,他却在心里把这一招拆开:北腿的快,快在撑腿钉死、动腿才旋;自己若把坐钟也钉到送桥那一下,慢的半拍,便能追回来。

场边有人叹气。

崔九收势:"不是不行,是慢。南拳近不了身,就输在慢。"

江照走下台,膝盖侧还留着那点麻。他没觉得丢人。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崔九每回起腿,支撑腿都钉得死稳——那稳,和蔡李佛的坐钟,是同一个理。崔九变向快,是因为支撑腿从不晃,根扎在胯里,不在脚尖。江照自己一上台,长桥放出去,脚底就飘,少的那一股,是没能把分量交到地里去。

他输在没把那个理,用在腿上。他在台边蹲下,揉了揉膝侧那点麻,把方才每一招在脑子里重放一遍。崔九的腿快,可快里有个定处——每一次变向,支撑腿都先钉死,如树先扎根再摆枝。他自己的桥手不慢,慢的是送桥时脚底那一下松。根扎在胯里,不在脚尖——崔九的话,和京梅的"坐钟",原是一个理的两张嘴。他想通这一层,忽然不恼了。输不丢人,看不出输在哪才丢人。

台下阿蝉在人群后头,把这一场记进了簿子。她写:蔡李佛后生江照,败于北腿之活,然下台时眼里有光,非输家之眼。又写:崔九腿法确狠,支撑腿如钉,此理南拳亦有。末了,她在页边添一句——南北之争,争在皮,同在内。江照下台后瞥见过那几笔。他没说什么,只把"支撑腿如钉"四个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北边人写南边人的败,写得不留情,却也写到了理上——这女子,看拳比馆里不少人通透。

夜里江照翻册子,在"海汇百川"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北腿的理,南拳也能学。

油灯晃着,他想起崔九师父肃宁那句"看真东西"。崔九没看,可崔九的腿,替他点破了一层纸——南北的拳,根子都扎在同一块地里。纸那头的人,肯不肯也伸只手过来,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个身,听窗外榕树叶子给夜风翻得沙沙响,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清晨,江照又去后院。他没练桥,先单练步。蔡李佛的活步似浮云,他从前只当是脚下轻灵,如今才咂出另一层意思——浮云不是飘,是贴着天走,根还在地上。他把涌泉吸地的功夫,从定步挪到活步上,绕着木人桩走,每换一步,胯先沉,再起,再落,落时砖面微微一震,是分量交下去了。

崔九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抱着手,看了半晌,丢下一句:"你这步,比上台时沉了。"

江照收势,没接话。崔九转身走了,可那一句话,比擂台上的腿,更让他记得住。1

段评

太太写的也太上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