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角落
考核结束之后的三天里,戴鼎挺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不是有人当面告诉他什么,也不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是更细微的东西—走在路上迎面遇见的同届生会侧一下身让出更宽的路;食堂打饭的时候窗口前的人会在他走近之前先端走自己的餐盘;他坐过的长凳位置,在他起身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会坐过去。
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欺负他。所有人只是客气地、不留痕迹地、像本能一样地离他远了一点。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他大概猜得到——那天沙土场上灵压波动的时候,场边不止一个人感觉到了脑子里的异样。那句“谁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他在青岩镇感受过十六年。
第三天的傍晚,他回到宿舍院门外的时候,门缝里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学院安排你单独上课。明日起辰时,去老树右侧第三间屋,有人等。”
他收了纸条,推开院门进去。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院墙外远处的宿舍区有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门缝里透进来,像隔着一层水。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烧水,然后洗了脸,躺下了。
第二天辰时,他去了老树右侧第三间屋。那间屋子比正常的课室小一些,靠墙放着一套桌椅,正对着一张讲台。讲台后面坐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刻过的木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见戴鼎挺进来,老人抬了一下眼,合上书,说:
“坐。”
戴鼎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人看了他片刻,不像在打量,更像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的事。然后老人开口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你不是怪物。”
“我也没觉得我是。”
老人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期之内。“那你怎么看你自己?”
戴鼎挺想了几息。“不知道。等我弄明白了再说。”
老人没有再追问。他把面前那本书推到桌角,然后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单独上理论课。我姓周,你可以叫我周老。课程内容跟主班一样,不删不减,只有一点——我不碰你,你也不用碰我。你只需要坐着听,听完可以走。”
“好。”
“明天辰时,还是这里。”
戴鼎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外面的那些人不是怕你。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待在一起。你也不用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待在一起。等你先弄明白你自己是谁再说。”
戴鼎挺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知道。”
然后他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他的课被单独安排在老树右侧第三间屋里。主班的人在主厅上课,他在那间小屋里听周老讲灵武理论。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老树根上喝自己带的水,从树冠缝隙里看主厅方向的人影出入。没有人走过来,他也不走过去。日子就这样安静地过着,像一种他早已熟悉的节奏。
直到第四周的某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从宿舍区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那人跟他年纪相仿,穿一件干净的浅色布衫,身形比他的更挺拔一些,面容端正,神色平静。他在老树根旁边站定,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他看着戴鼎挺,问了一句:“这儿能坐吗?”
戴鼎挺抬起头。他面前那截树根上确实还有一块平整的空位。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坐了下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某件事,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也姓戴。坐一起?”
(第七章完)
第八章 · 同桌
他叫戴瑾瑜。
星罗远支嫡子,比戴鼎挺早到学院几天,分宿舍的时候被安排在东侧第三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戴鼎挺看着他的脸,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他。
“你也是皇都那边来的?”戴鼎挺问。
“算是。但远支的,隔了好几层。”戴瑾瑜没有展开说,只是淡淡地带过去了。他把自己的书册放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风吹过老树的叶子,一片半黄的叶子落在两人之间的树根缝里。
戴鼎挺没有避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有人主动坐过来的时候,没有本能地想要侧身或后退。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戴瑾瑜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碰他,可能是他坐的位置保持了恰好合适的距离,也可能是因为他坐下来之前问了一句“这儿能坐吗”——这在过去十六年里,没有几个人会问。
“你是旁系皇子的那一位。”戴瑾瑜说。这句话不是一个问句,像是在陈述他已经知道的事。
“嗯。”
“那以后我也叫你鼎挺吧。”戴瑾瑜说,“你不用叫我殿下。我也不叫你殿下。”
戴鼎挺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我碰你的时候,你会听见我心里的话。”
戴瑾瑜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我听说了。沙土场那次,有人感觉到脑子里的声音。但我到现在还没碰到你,不是吗?”
戴鼎挺没有接话。
戴瑾瑜继续说:“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碰到了,再说。在那之前,没必要先替自己害怕。”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上课的钟响了,远处主厅方向的人影开始往屋里走。戴瑾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叶屑,然后朝戴鼎挺点了一下头:“下节课见。”
他走了。戴鼎挺坐在树根上多待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往第三间小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厅的方向——戴瑾瑜的背影已经融进了正往里走的人群里,他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戴瑾瑜开始经常出现在他周围。
不是每次课间都来找他,也不是每顿饭都坐同一个方向。但一周之内他会来坐个两三次,坐在老树根的另一端,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偶尔说两句,偶尔沉默。
他们从来不会刻意找话。沉默的时候也没有人觉得尴尬。戴鼎挺发现,这是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旁边待着却不想“快点走开”。
秋天渐渐深了。老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慢慢落光,树冠稀疏起来,透过枝条能看见更多天空。戴瑾瑜某天下午坐在树根上翻一册旧卷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页多看了两眼,然后合上了。
戴鼎挺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如果戴瑾瑜觉得有必要说,他会说的。如果没必要,不问更好。
与此同时,也有别的人在注意他。
戴瑾瑜第三次来树下坐的那天,有一个女孩站在主厅侧门的台阶上,远远看了这边一会儿。她扎着长辫子,身形轻盈,站在台阶上像一颗钉子嵌得稳稳的。她没有走近,只是在看清树根下坐着的是谁之后,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了一句:
“他身上有花草香,不像坏人。”
她旁边的人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没有,然后转身进了主厅。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后,戴鼎挺收拾东西往宿舍走的时候,在路口的石阶上看见了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镇上没有这种花,学院里也没有。他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被风吹来的,但它在石阶上躺了一个下午也没被踩碎。他没有捡,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绕开走了。
(第八章完)
第九章 · 传言
事情是从一张桌子开始的。
大约是戴瑾瑜在树下坐过的第五天下午,戴鼎挺去食堂吃饭时发现自己常坐的那张靠窗桌子被人提前放了东西——一本书、一个水壶,占住了两个座位。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故意占给他的,还是别人随手放的。他在旁边站了两息,然后端着餐盘去了角落一张空桌。
他刚坐下不久,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是戴瑾瑜。他端着餐盘,没有解释为什么从东侧跑到了西侧角,只是坐下来之后把筷子拆了,像是这顿饭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吃的一样。
戴鼎挺没有问他,只是把桌上的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给他多让出半掌宽的空位。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邻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得不远,听得清内容。
“就是那个吧?沙土场那次,好几个人的脑子都被震了一下。”
“我听说了。学院把他单独上课了不是?”
“这你还不明白吗?怕他影响到主班的人呗。”
“那为什么不直接退掉?”
“退?那可是皇都那边来的文书特招的。你以为说退就能退?”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程度不够低。戴瑾瑜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戴鼎挺也没有抬头。餐盘里的饭还有大半碗,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最后他把筷子放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口放好,走出了食堂。
戴瑾瑜比他晚几步出来,走在离他两步远的侧后方,没有并肩,但也没有落后太多。两人走出食堂之后,戴瑾瑜说了一句:“明天的理论课,周老讲灵脉流转的七种路径。”
“嗯。”
“我上完主班的课之后会过来。不是特意来找你,只是顺路。”
戴鼎挺没有戳穿这句话——东侧宿舍到老树右侧第三间屋,中间要穿过整个操场,如果这是一条“顺路”,那路就不该叫路。
“嗯。”他又应了一声。
但戴瑾瑜走了之后,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还是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在路中间站着,看着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年纪比他大一两圈,体型比大多数同届生都宽,手里捏着一根细短的木棍,像是刚从某个训练场下来。
“你就是那个沙土场上让所有人脑子嗡嗡响的人?”那人说。
戴鼎挺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那人没有拦他,但在他走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挨我近一点,我看看你能让我听见什么。”
戴鼎挺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院墙外时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门轴发出轻响。他没有点火,在黑暗里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躺下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关于黑色水面的梦。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一周之后,食堂的那个角落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戴瑾瑜来坐的第三次,戴鼎挺开始习惯那张桌子对面有人。不是什么热烈的交情,也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就是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对面吃饭。餐具碰到碗沿的声音、筷子搁在桌边的声音、汤碗放下时碰到桌面的闷响——这些细碎的日常响动,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具体。
某天中午,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时候,桌对面已经坐着戴瑾瑜了。不是“先到”,是“已经在”。戴鼎挺坐下来没有问他几点来的,戴瑾瑜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然后另一个人从食堂大门方向走了进来。
那人年纪跟他们相仿,穿一身质地明显更好的浅色衣服,步速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她每天都会走的路上。她身后跟着两个同行的学员,但他们的步速比她的稍慢一点,像是习惯了跟在她侧后方走路。
她在打饭窗口前站定,选了几样菜,端了餐盘转身时目光扫过食堂大厅。那一眼很轻,像是只是看了一圈今天食堂里坐了哪些人,无意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但她的目光经过角落那张桌子时,停了一下。
戴鼎挺正在低头吃饭,戴瑾瑜在他对面侧身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桌面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她看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开了目光,端着餐盘走向了另一侧的座位。
她坐下来之后,她旁边的人问她在看什么。她把筷子拆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那个孤僻的家伙,连坐都没人敢坐他旁边?”
她旁边的人说:“他旁边不是坐着一个人吗?”
“哦,那是东侧的戴瑾瑜吧。”她夹了一口菜,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他是真的敢坐,还是根本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人?”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往下说,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占她太多注意力。她吃了几口饭之后开始跟同桌的人聊别的事——学院里某个课室的窗户该修了,灵武理论课下周可能要换老师,后山有人在练灵技的时候把树梢打断了三根。那些话的内容都比角落那张桌子重要。
戴鼎挺在另一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那个方向。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打算知道。
但他听见了那句话。
“那个孤僻的家伙,连坐都没人敢坐他旁边?”
筷子在手里握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吃饭了。
那天下午的课戴瑾瑜没有来老树右侧第三间屋坐。可能是主班有事,可能只是没来。戴鼎挺坐在树下喝完一壶水之后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老树东侧的一片空地,远远看见中午那个女孩站在空地边上跟另一个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姿态很放松,偶尔笑一下,像是在聊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她笑得很好看——这个评价不是戴鼎挺说的,是他脑子里某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把它归为“大概是因为从来没见人笑成那样过”,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那天下课前,周老在下课之前合上书本,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与课程内容无关的话:
“有些人的偏见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他们自己没弄懂的东西来的。你不用替他们解这个围。”
戴鼎挺说:“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周老拿起自己的茶杯,没有看他,“如果有一天有人坐到你旁边,不是因为你厉害,也不是因为你危险,只是因为他想坐。你记得这件事就行。”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黑色水面,空旷的地方,远处那道微光的裂缝。那道模糊的身影还是站在那里,面朝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梦里的他这次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安静的夜色,远处宿舍区有几扇亮着灯的窗。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月光。
他想起白天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对面坐着的人。想起周老说的话。想起那个女孩说她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她没恶意,她只是没见过。
他躺回去,闭了眼。
第十一章 · 手册
戴瑾瑜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他周围了。
不是每次都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是每次课间都来老树底下待着。但戴鼎挺慢慢发现,当他在食堂角落坐下之后,大约过一盏茶的时间,戴瑾瑜就会从大门方向走进来,端着餐盘,走到那张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不是每次都说话,但每次都会来。
某天中午,戴瑾瑜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拆筷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本薄册子,搁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学院发的新生手册。你应该没拿到。"
戴鼎挺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是淡灰色的,印着"史莱克学院·新生须知"几个字。他确实没拿到——他被分到单独上课之后,主班发的所有材料都绕过了他。
他接过来翻了翻。内容不多,大概十几页,写了学院的基本规则、作息时间、各课室位置、灵武理论课的大纲目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是干的,像是写了有一阵了。
"手册是借的。看完记得还。"
他抬头看了戴瑾瑜一眼。戴瑾瑜已经拆开筷子开始吃饭了,没有看他。
"你写上去的?"
"嗯。"
戴鼎挺合上手册,放在桌面靠墙的一侧。"明天还你。"
"不急。看完了再说。"
那天下午戴鼎挺回到宿舍之后,把那本手册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内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确实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学院规则说明。但他注意到手册里夹了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页泛黄,边缘有点毛了,像是从某本更旧的册子上撕下来的。
纸上写着几个字:
"前院第二间课室,书架第三层左边,有一册《灵武形态分述·附记》,你可以去借。借的时候不用登记,把书拿走就行。"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字迹跟最后一页那行"看完记得还"是同一个人的。
他没有立刻去。但那张纸被他收进了抽屉里,跟那些旧信放在同一个格层。
第二天早上他把手册带给了戴瑾瑜。戴瑾瑜接过去没有翻开看,直接收进了衣襟里,然后说了一句:"前院第二间,书架第三层左边。你要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你写的那张纸?"
"嗯。"
"为什么写在一张旧纸上?"
戴瑾瑜想了一息。"因为如果写在新纸上,你会以为那是学院发的正式材料。写在旧纸上你才知道那是有人特意为你找来的。"
戴鼎挺看着他,没有说谢谢。戴瑾瑜也没有等他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戴瑾瑜转身往主厅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本书不算厚。你看完了可以跟我聊聊。"
那天下午戴鼎挺去了前院第二间课室。那间课室平时没人用,门窗半掩着,地板上有积灰。他推开半扇门走进去,按照纸上说的位置,从书架第三层左边抽出了一本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书名,边缘磨得发白,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字是手抄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开头写着一行他看不太懂的话:
"灵武之形,源于灵识之底。凡器不随形而变,惟灵识随形而化。"
他站在书架前把那页看完了。然后他合上书,把它带回了宿舍。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 药膏
那本旧册子他看了一个多星期。
内容比新生手册难懂很多,有些段落他要反复读两三遍才能大概明白在说什么。但有一点让他一直翻下去——册子里提到过一种说法:灵武的"形"不是固定的,会随着灵修者本身的灵识状态发生变化。如果灵修者的灵识底层有某种"尚未展开的结构",灵武的外显形态就不会稳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属于这种情况。但他颈后那片圣鳞印记的存在方式——时而消失、时而浮现、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发光——让他觉得册子里说的"尚未展开的结构"可能跟他有点关系。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角落翻书的时候,对面的座位没有人。戴瑾瑜今天没来,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多想。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食堂大门那边忽然有一阵骚动——不是大的骚动,是那种"有人进来了,大家抬头看了一眼"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女性,身形高挑,面色偏冷,眼睛扫了一圈食堂像在找人。她的目光经过角落那张桌子时短暂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朝这边走,而是去了打饭窗口,点了几个菜,然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独自用餐。
她坐下来之后,食堂里原本的说话声小了一阵,然后才慢慢恢复。
戴鼎挺低头继续翻书。他翻了大约半页之后,余光瞥见那个女性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不是慢慢走过来的,是直接走的。他合上书,抬头看着她走近。
她在桌子对面站定,没有坐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就是那个石头上裂了十二道光的?"
"嗯。"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在检查某件物品的使用状况。"前几天沙土场上的灵压波动,你弄的?"
"算是。"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袖口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涂在颈后。一天一次。你那个鳞片如果不处理,以后会越长越多,到时候你连领子都遮不住。"
戴鼎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瓶身素白,没有标签,盖子塞得很紧。
"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说,"但我见过你这种人。灵武不稳的时候,肉体先出反应。你要是等到鳞片长满整个脖子再想压下去,就得刮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走后,戴瑾瑜从食堂侧门走进来,看到桌上的瓷瓶,停了一步。"那是谁给你的?"
"不认识。"
戴瑾瑜坐下来,拿过瓷瓶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瓶底有个记号,是学院教员的标记。你没问她的名字?"
"没来得及。"
"她姓柳。"戴瑾瑜说,"柳二龙。学院的高级教员。她一般不跟学生说话,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戴鼎挺把瓷瓶收进了怀里,没有打开来看。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才拧开瓶盖。里面的药膏是透明的,带着一点清凉的草木气味,不浓。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颈后的鳞片印记上,凉意很快渗进皮肤里。
那种凉意持续了很久。他躺下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片区域有微微的凉意,像是有一块冰贴在后颈上,渐渐化进了体温里。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黑色水面,空旷的地方,远处那道裂缝。但这次那道模糊的身影比之前靠近了一点——仍然看不清脸,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站着的时候肩膀是放松的,像是一个没有在战斗、也没有在恐惧的人。那个人的声音穿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了一些:
"你到了。"
他醒了。窗外的夜色还是深的,远处宿舍区有一扇窗亮着灯。
他伸手摸了一下颈后的鳞片印记。药膏已经干了,那片皮肤的触感比前几天软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闭眼。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 旧册
那本旧册子他翻了第二遍。
第一遍是通读,遇到看不懂的段落就跳过去,先看能看懂的。第二遍开始细读那些跳过的部分,遇到实在读不懂的就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想不通,但他会把那些想不通的段落折一个角,留到以后再说。
册子的内容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灵武的“形”与“质”之间的关系,核心观点是:灵修者必须先让灵识稳定,灵武的外显形态才会清晰。如果灵识底层有未完成的结构,灵武就会呈现“未定型”的状态——时显时隐、形态变化、或者像他这样在特定条件下才会产生反应。
第二部分讲的是灵识共振。册子里说:灵修者的灵识会自然地向周围扩散,扩散的幅度与灵修者的灵识强度成正比。普通人感受不到这种扩散,但在灵修者密集的地方——比如学院的食堂、课室、训练场——灵识扩散会相互叠加。当叠加到一定程度时,就会产生短暂的灵识共振。册子里还特别注明了一句话:
“共振本身无害。但灵识底层结构复杂者,共振时可能将深层灵识的内容一并外溢。”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他合上书,坐在窗边,窗外院子里的矮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想到了青岩镇十六年来的每一次意外触碰,想到了那些在他碰到之后愣住的人、后退的人、像听见了什么一样皱眉的人。他想到了沙土场上那次短暂的灵压波动。
他在想:过去十六年,他一直以为是“碰到别人”才会让对方听见什么。但如果那只是“接触”这个动作——触发了灵识共振,而共振让他的深层灵识短暂外溢了?
如果是这样,那问题不是“碰到了”,而是“灵识没关好”。
他靠回椅背,在窗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带着旧册子去了老树底下。戴瑾瑜已经到了,坐在树根另一端,手里正剥一枚坚果。看到戴鼎挺走过来,他把剥好的果仁放在手边的石头上,没有吃。
“看完了?”戴瑾瑜问。
“第二遍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戴鼎挺在他旁边坐下,把册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树根上。“册子里说灵武形态不稳定的根源在灵识底层结构。如果底层结构没展开,外显形态就不会固定。”
“那你觉得你属于哪种——没展开,还是展开了但形态特殊?”
“不知道。”
戴瑾瑜把那枚剥好的果仁拿起来吃了,嚼完之后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册子你留着继续看,看熟了再还也行。”
“册子是谁写的?”
“手抄本。没有署名。”戴瑾瑜说,“但抄书的人字迹很工整,应该是个看东西很仔细的人。”
戴鼎挺把册子收进怀里。风吹过来,老树光秃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晃动。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坐久了手指会变冷。戴瑾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天会降温,穿厚点。”
“嗯。”
戴瑾瑜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昨天给你药膏那位柳教员,她平时不怎么管学生的事。她自己来找你,大概是她觉得你这件事值得管。”
“你觉得为什么?”
“可能她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戴瑾瑜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多解释。
那天下午戴鼎挺回宿舍的时候,在路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个说他身上有花草香的女孩。她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小把野花,花茎很短,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摘来的。她没有在卖花,也没有在等人,像是在整理那些花,把歪掉的花茎重新捋直。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颜色偏浅,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干净。她看了他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花枝,像是不打算打扰他路过。
但她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又抬了一次头。这次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顺口说的:“你颈后那个,好点了吗?”
戴鼎挺停住了。“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她把手里的花枝放到膝盖上,抬头看着他,“昨天柳教员去找你的时候我刚好路过。她一般不会专门给学生送东西,所以我猜你那个可能挺严重的。”
他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她也没追着问。她低下头把那把花枝收拢扎成一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然后朝他点了一下头:“下次路过的话,帮我看看老树底下有没有一种叶子带银边的草。有的话告诉我。”
然后她走了。背影很轻快,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路过时顺带的一句话,不值得放在心上。
戴鼎挺站在路口多待了几息。
他没有去找那种叶子带银边的草,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 降温
戴瑾瑜说得对,第二天确实降温了。
降温来得很直接——不是慢慢凉的,是一夜之间风从北边压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流,把树上剩下不多的叶子又刮掉了一批。戴鼎挺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比平时更脆的响,地面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加了一件衣服,又把那条旧围巾围上了。围巾是青岩镇带出来的,洗了很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但还算暖和。他戴好围巾,把颈后的鳞片印记遮住了。
走到老树底下的时候,树根上落了一层干枯的碎叶,被风吹成一小堆。他蹲下来把碎叶拢到树根旁边,然后坐了下来。那本旧册子他今天没带,留在宿舍桌上翻到了第三遍的开头,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看。
他坐了一会儿,看见戴瑾瑜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比他厚不少的深色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戴瑾瑜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人并排坐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坐了一会儿之后,戴瑾瑜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温热的烤栗子。他解开袋口,搁在两人之间的树根上,没有说“吃吧”,也没有说“给你”。戴鼎挺看了那只布袋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吃了。
栗子是甜的,还温着。
“食堂买的?”戴鼎挺问。
“门口有人卖。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
“特意买了两份?”
戴瑾瑜没有回答,伸手去拿第二颗栗子。剥壳的时候他的手指比戴鼎挺的灵活一些,壳剥得干净,整个果仁完好地落在掌心里。
那天上午的风很大,老树的枝条被吹得不停晃动,但没有把两人坐的那块树根上的碎叶吹走。风向有点怪,像是专门绕过了那一小片地方。
中午戴鼎挺去食堂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些。降温之后不少人不愿意出来走,有的在宿舍里自己煮了点东西吃。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对面已经坐着戴瑾瑜了——他来得比他早,餐盘已经半空了。
他们没有多说话。戴鼎挺坐下来,打开餐盘盖子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只鸡蛋,壳还是温的,像是刚煮好不久。他看了一眼戴瑾瑜,戴瑾瑜正在低头喝汤,像是不知道这件事。
戴鼎挺没有问。他剥了鸡蛋,吃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课。周老的课安排在隔天。他在宿舍里把那本旧册子又翻了几页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女孩说过,“下次路过的话,帮我看看老树底下有没有一种叶子带银边的草”。
他放下书出了门。
老树周围的泥地上覆盖着一层枯叶和薄霜。他蹲下来沿着树根周围找了一圈,拨开几片枯叶之后,看到靠近树根北侧的地方长着几株矮小的草,叶子颜色偏深,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浅色纹路,像是被笔描过一样。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摘,也没有去碰。他只是认了一下那个位置,记住那片草长在哪里,然后站起来回去了。
第二天他在路上遇见她的时候,她正从主厅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有拿花。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老树北侧,靠近树根的地方,有几株叶子带银边的。没碰,还在那儿。”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说嘛。”她说,“那你下次路过的时候,替我跟它们说声谢谢。”
她说完就走了,像上次一样快。
戴鼎挺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在想:“替我跟它们说声谢谢”—这种话他从来没听过。
他继续走了。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 换课
周老的课每三天一次,这个安排戴鼎挺已经习惯了。但那天早晨走到老树右侧第三间屋的时候,屋里坐着的人不是周老。
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素色的旧袍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她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看上去比周老那本薄很多。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周老今天有事。我来代一节课。”
“好。”
“我叫林知遥,讲理论课的。”她说,“你不用站起来,坐着听就行。今天讲灵武形态与灵识底层结构的关系——这本书你应该已经翻过了,对吧?”
她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旧册子。戴鼎挺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旧册子他今天确实带在身上了。
“翻过一些。”
“翻到哪里了?”
“第二部分。灵识共振那一段。”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预期之内。“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灵识共振本身不危险,危险的是共振的时候你关不住自己底层的东西。”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不像周老那样每一句都带着重量。
她讲了一会儿,翻了面前那本书的几页,偶尔停下来问他一两个问题。她的问题不难,答不上来的时候她会换一种方式再问一遍,然后自己把答案补上。整节课下来,他没有觉得有压力,也没有觉得被审问。只是一节普通的课。
下课的时候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颈后那个,涂药了吗?”
“涂了。”
“柳二龙给的?”
“嗯。”
“她用那个药膏挺挑人的。她给你说明她觉得你这件事有救。”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下次课还是我代。周老要出趟远门,大概半个月才回来。”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戴鼎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代课老师知道他颈后有鳞片,知道柳二龙给过他药膏,知道他翻过那本旧册子——这些信息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在来之前没有见过她,但她对他的情况像是已经了解了不少。
他把旧册子收起来,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槛边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有人用鞋尖在地上画了半圈弧线,不太像无意踩出来的。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多想,跨过去走了。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他回宿舍把旧册子翻到了第三部分的开头,刚看了两行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敲门声不大,但持续了三下。他站起来去开院门的时候,门口站着戴瑾瑜,手里提着两只打包好的食盒,还用一块厚布裹着。
“食堂人太多,给你带了一份。”他把其中一只食盒递过来,“要是凉了你就自己热一下。”
戴鼎挺接过来。食盒隔着厚布还能感到一点温热。
“你从食堂那边带过来,要走一段路。”
“顺路。”戴瑾瑜说。
“从食堂到我宿舍,不经过东侧。”
“今天绕了一下。”戴瑾瑜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吃完了盒子放在门口就行,我晚上来收。”
他转身走了。
戴鼎挺回到屋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饭菜还是温的,米饭上面盖了一层菜,分量比他自己打的分量多一些。他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盒子侧面贴了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两个字:
“吃吧。”
字迹是戴瑾瑜的。他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动,但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他吃完了那盒饭。盒子收好之后放在院门口内侧的台阶上,盖上了盖子。
晚上戴瑾瑜来取盒子的时候,盒子上多了一张纸片。戴瑾瑜拿起来看了看,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谢。”
戴瑾瑜把纸片对折收进了口袋,然后提着食盒走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