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第110章 微光落在荒芜心上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拍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晚自习的铃声早就落了地，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昏黄的灯管垂在头顶，暖融融的光却照不进我心底积了许久的凉。

我埋着头写数学卷子，视线模糊了好几次。错题密密麻麻铺满了卷面，就像我乱糟糟的生活，理不清头绪，也找不到出口。

桌角的温水凉透了，是早上出门随便倒的一杯。没人叮嘱我多喝热水，没人怕我晚自习久坐发冷，更没有人会记得，我最近总是熬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后座传来轻轻的翻动书页的声音，是江逾白。

他总是安静的，哪怕身处喧闹的教室，也自成一片清净的天地。不像我，永远游离在人群边缘，热闹是别人的，荒芜是自己的。

我刻意收敛了所有余光，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函数图像，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晚上。

晚饭的餐桌上，依旧是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各执一词，抱怨生活的琐碎，吐槽工作的疲惫，最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天天就知道读书，也没见你成绩多拔尖。”

“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体贴，你怎么就这么闷，一点朝气都没有？”

我扒着碗里冷掉的米饭，全程一言不发。

我没有朝气，我性格沉闷，我不够优秀。

这些话我听了十三年，从懵懂孩童听到青涩少年，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变成了我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

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爱说话。

没有人在意，我关上门的深夜，对着漆黑的天花板，悄悄难过多少次。

他们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吝啬所有的温柔、偏爱与陪伴。他们以为养活我长大，就是最好的爱，却不知道，十三岁的少年，最缺的从来不是温饱，是被惦记、被理解、被偏爱。

笔尖骤然用力，铅笔芯“咔哒”一声断了。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我愣了一下，指尖顿在原地，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的委屈。很小的一件事，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瞬间，让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差点溃不成军。

我低头，默默从笔袋里找转笔刀，手指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白皙的手，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

力道很轻，温柔得不像惊扰，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抬头，撞进江逾白澄澈的眼眸里。

少年微微俯身，校服袖口规整干净，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洗衣液香气，冲淡了我心头的压抑。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支削好的铅笔，笔芯圆润饱满，刚刚好写题。

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用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适配晚自习的安静，温柔地裹住我慌乱的心跳，“别慌。”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讨好，却精准地抚平了我所有的局促与酸涩。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伸手去接。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窘迫。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成绩，盯着我的性格，盯着我够不够听话、够不够懂事。没有人会在我笔尖断掉、手足无措的瞬间，递来一支削好的铅笔，轻声告诉我别慌。

家人不会，亲戚不会，身边匆匆路过的同学更不会。

他们习惯了我的沉默，习惯了我的懂事，习惯了我所有情绪自我消化，理所当然地觉得，我无坚不摧，从来不需要安慰。

可只有江逾白，总能捕捉到我所有不起眼的小情绪。

我的慌张，我的低落，我藏在平静面孔下的荒芜，他都看得见。

见我没动，他轻轻将铅笔放在我桌角，指尖避开了我的手，分寸感十足。

“好好做题。”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错题慢慢来，不用逼自己。”

说完，他轻轻直起身，重新坐回后座，安静地翻开自己的习题册，没有过多的打扰，没有刻意的亲近。

可那一点微弱的温柔，却像一缕细碎的微光，猝不及防地落进我荒芜了十三年的心上。

我低头看着桌角那支崭新的铅笔，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我常常在深夜自问，我对江逾白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青春期懵懂的喜欢吗？是同龄人口中羞涩的早恋吗？

以前我分不清，也不敢深究，只能小心翼翼藏着这份心事，怕被别人发现，怕被诟病年少轻狂、心思不正。

可在这一刻，我忽然彻底懂了。

我哪里是懂什么情情爱爱。

我只是太缺爱了。

从小到大，我活在无边的忽略与否定里，习惯了冰冷的氛围，习惯了独自撑过所有难熬的时刻。我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问津，拼命挣扎着生长，却永远感受不到温暖。

而江逾白，是我灰暗青春里，第一个无条件温柔待我的人。

他不否定我的笨拙，不指责我的低落，不要求我懂事乖巧。

他会在我窘迫时解围，在我焦虑时安抚，在我孤身一人时，悄悄留给我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光亮。

我贪恋的从来不是少年的容颜，不是懵懂的暧昧。

我贪恋的，是他给我的、我从未拥有过的偏爱与温柔，是有人把我放在心上，有人看见我的脆弱，有人告诉我不必逞强。

窗外的风还在吹，落叶纷飞，凉意阵阵。

可我的心口，却一点点暖了起来。

我拿起那支铅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身，却觉得无比安稳。

原来十三岁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不合时宜的早恋。

只是荒芜太久的心脏，第一次接住了世间独属于我的微光。

我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情愫，不需要青涩的告白。

我只是太孤单，太缺爱，所以但凡有人给我一点温柔，我便会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珍藏许久，然后心甘情愿，念念不忘。

我低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卷子，眼底的酸涩慢慢褪去，多了一丝浅浅的安稳。

教室里依旧安静，少年在身后安静刷题，微光落在书桌，落在笔尖，也落在我满目荒芜的青春里。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心动，从不是年少轻狂的悸动。

是缺爱的小孩，终于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遇见了一束愿意照亮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