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无昼夜,繁花终年不败。
庭院里风声温柔,溪水潺潺,一切静好得像一场永不醒的美梦,唯独夏妩鸢心底,清醒如初。
沈寂玄布下的禁制极柔,不痛、不压、不躁,如同他这个人,连禁锢都裹着极致的宠溺。
她可以赏花、临水、静坐、修行,甚至可以调动自身灵力滋养院中的草木。
唯独——生不出半分逃离的隐秘,藏不住一丝远行的念头。
神魂相连的契印,是他的眼,是他的锁,是他牢牢攥在掌心的羁绊。
整整一日,夏妩鸢没有再劝,没有再争。
她静静坐在溪畔青石上,指尖轻拨流水,眉眼恬淡,一如往日同他并肩渡世时的温和模样。
沈寂玄就陪在她身侧,寸步未离。
他不敢放她独处片刻。
千年沉积的偏执一旦破土,便再收不回去。他太清楚红尘诱惑万千,太清楚她心怀苍生、意寄山河,一旦给她半点空隙,她必会重新向往万里人间。
他宁愿她怨他,也绝不肯再放她走。
“不恼了?”沈寂玄侧身坐下,长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安稳拢在怀中,指尖细细摩挲她腕间的同心纹,语气温柔缱绻,“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我,不好吗?”
夏妩鸢垂眸望着流水,声音清浅平和:“我是你的妻,自然愿伴你左右。”
沈寂玄眸底微光一亮,心底紧绷的偏执稍稍松动。
可下一瞬,她缓缓抬眼,眼底无怒无悲,只有通透如水的清醒:
“但寂玄,相伴从不是困守一隅。你封我秘境、锁我心念,看似朝夕不离,实则是你不信我,不信你自己,更不信你我千年夫妻情分。”
“我信。”他立刻应声,嗓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正因为太信、太珍重,才不敢赌。
红尘千劫,人世万变。
我见过执念夺人、见过虚妄乱心、见过别离无解。
我渡了世人千千万,唯独赌不起你分毫。
我不怕万劫加身,不怕天道倾覆。
我只怕——你看遍山河之后,觉得人间更广,觉得我太狭隘,觉得自由胜过相守。”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素来沉稳清冷的仙尊,此刻藏起了所有锋芒,只剩深埋千年的卑微贪念。
“妩鸢,别试我。
我可以渡尽天下人,唯独不能渡失去你的结局。”
夏妩鸢心头轻轻一震。
她终于彻底看清,他的疯执从不是恶意,是爱到极致的怯懦与独占。
他渡世人豁达,却给自己锁了最深的情劫;
他劝世人放下执念,却唯独对她,宁死不放。
夏妩鸢没有再硬辩,只轻轻抬手,覆上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温柔回握。
掌心相触的刹那,同心契印微光相融。
沈寂玄瞬间绷紧,以为她要催动灵力反抗、要强行撕裂禁制。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与他神魂相和,轻声慢语:
“我不走。”
“此生契印为证,婚诺为凭,我夏妩鸢,自始至终,只归你沈寂玄一人。”
沈寂玄周身紧绷的偏执气场骤然一滞。
“但寂玄,你困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道。
你我大道同源,本是寒鼎共渡,鸢随君归。
你的道是我,我的道,从来是红尘与你共生。
你若强行斩断我的红尘,禁锢我的本心,
久而久之,你留住的,只是一具陪你看花看水的躯壳。
不是真正的夏妩鸢。”
一语落地,庭院风声微寂。
沈寂玄眸底翻涌的占有欲猛地凝滞。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以为给她极致安稳、极致偏爱、极致陪伴,便是最好的相守。
却忘了——
他爱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困在方寸秘境、无念无求、只懂依附他的木偶。
他爱的,是那个心怀温柔、眼藏山河、能与他并肩渡千劫、携手渡红尘的夏妩鸢。
夏妩鸢看着他眼底松动的裂痕,缓缓再道:
“你囚的是我的人,可你最怕失去的,是我的心。
你这般禁锢,本末倒置。”
沈寂玄沉默良久,墨色眼眸沉沉,藏着剧烈的挣扎。
贪念与深爱、偏执与清醒,在他心底狠狠撕扯。
他舍不得放她重回烟火纷扰。
更怕日复一日的禁锢,终将磨灭她眼底山河,最终弄丢真正的她。
半晌,他低头,吻在她发顶,声音沙哑隐忍,带着病态的妥协与不肯完全放手的执拗:
“……我可以不彻底囚你终生。
但妩鸢,我不会再毫无保留放你远游。
往后红尘路,
你渡世,我渡你。
你走一步,我随一寸。
寸步不离,永世不分。
不许独自远行,不许独自涉险,不许心里装着苍生多过我。
能应我吗,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