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溪流而下,行三日,眼前铺开一座临水古镇。
白墙黛瓦枕着碧波,石桥横跨河面,乌篷船摇着橹声缓缓往来。镇上烟火浓郁,百姓性情温善,只是街巷之间,隐隐萦绕一层淡而不散的祈愿念息。
沈寂玄与夏妩鸢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依旧手牵着手,同心契印只留一丝浅淡银辉,不惹旁人瞩目。
“此地念息很特别,不是悲憾纠缠,是无数殷切期许叠在一起。”夏妩鸢目光扫过河边一处香火鼎盛的水祠,轻声道。
祠前百姓络绎不绝,捧着香烛、写满心愿的帛书,恭敬投入祠前的水盏之中。
镇上世代相传一说:向水祠许下心愿,以自身一缕心愿为抵押,水神便会助心愿成真。
沈寂玄微微蹙眉:“以愿相抵,看似顺遂,实则是拿本心做质押。”
二人缓步走入水祠。
祠内供奉一尊石刻水神,石像之下,层层叠叠浸在水中的帛书,密密麻麻,万千心愿缠绕交织,形成一道无形的枷锁。
祠中主事的老妪见二人气质不凡,上前温和开口:“二位若是有所求,可写下心愿,投入愿水之中,水祠自会成全。只是规矩要记:心愿未成,不可反悔,不可放下。”
夏妩鸢问道:“若是心愿终究无法实现呢?”
老妪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心愿既押下,便要生生世世惦念,直到应验之日。若是中途放下,便会遭愿力反噬,厄运缠身。”
一语落地,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这并非真正的水神庇佑,而是古老遗留的愿缚之术。
它不会强行掠夺心念,却诱导世人自愿押下期许,把心愿变成放不下的重担。心愿若是如愿,尚可慢慢解缚;一旦落空,执念便会日夜啃噬心神,经年累月,积怨成劫。
镇上不少人便是如此:有人祈求亲人病愈,亲人终究离世,从此困在无尽自责里;有人祈盼商贾得利,连年亏损,终日愁苦难安。他们不是被妖邪逼迫,是自己心甘情愿,套上了这副心愿的枷锁。
“很多人以为,执念只来自别离与悔恨。”夏妩鸢望着水中浮沉的帛书,轻声对身侧夫君言道,“可渴求、期盼,一样能成囚笼。”
沈寂玄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最容易困住人的,从来不是苦难,是求而不得的希望。”
傍晚,祠外忽然起了风波。
一名年轻妇人跪在水畔,哭得几近晕厥。她半年前许下心愿,祈求襁褓里的孩儿平安长大,可孩子染了急症,终究没能留住。
按照镇中说法,她押下的心愿未完成,愿力缠上神魂,往后余生,都要被这份遗憾牢牢捆住,日夜受煎熬。
老妪在一旁劝道:“愿契已成,只能继续等,不可生退心。”
妇人泣不成声:“可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还要一直盼下去吗?”
沈寂玄与夏妩鸢走上前去。
“愿是人心所生,本就可以收回,不该有什么不可反悔的契约。”夏妩鸢蹲下身,声音柔和,“你期盼孩儿平安,这份心意真挚可贵,不必变成折磨自己的枷锁。”
老妪见状,连忙阻拦:“二位莫要妄言!破了愿契,灾祸会落到镇上!”
“灾祸不是来自水神,是来自这套捆缚人心的旧术。”沈寂玄抬手,银青微光缓缓漾开,没有直接摧毁水祠的阵纹,只是探入那道缠绕妇人神魂的愿丝,“自愿许下的期许,可以收回;放不下的牵挂,可以安放。不必永无解脱之日。”
银青光丝轻轻梳理那道死死缠住妇人的愿缚。
妇人脑海里反复盘旋的“若是我当初再求一求”“若是水神垂怜”的念头,一点点松动。
她依旧悲痛,不曾遗忘失去孩儿的苦楚,却不再被愿契逼迫,无休止地困在虚妄的期盼之中。
妇人垂泪良久,长长喘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气终于卸下。
“……我想他。但不必再押着自己,一直等一个不会来的结果了。”
就在这道愿丝解开的瞬间,水祠底下埋藏的古阵纹微微震颤,水面翻起一圈圈涟漪。
祠中那尊石刻水神的眼窝处,悄然透出一缕幽蓝微光,潜藏已久的阵灵被触动,自沉寂之中缓缓苏醒。
它没有立刻发难,只是一道淡漠意念漫出,回荡在整座水祠之中:
“千百年来,众生自愿立愿,皆是我的资粮。尔等,何故坏我契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