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底漫起的水雾柔若无骨,劫丝化作温软语声,在众人耳畔低徊:
执念焚身,何苦硬扛?饮下此水,烦忧俱散,再无煎熬。
白衣女子望着澄澈泉水,指尖悬在水面,心底两种念头反复撕扯。血海深仇日夜啃噬心神,那滋味实在难熬,她太渴望一场干净的遗忘,从此不必再于长夜惊醒、被恨意裹挟。
夏妩鸢镜光大盛,银辉静静笼罩泉池,剖开劫丝编织的假象。
“泉水不能消仇,只是拿走你感知伤痛的记忆。”镜中光影流转,映出前车之鉴,“待你忘却因果,若是再遇仇人,不识凶险,很可能再度落入陷阱,重蹈当年覆辙。看似解脱,实则是让恶行免于被记、被追责。”
沈寂玄的银丝顺着水波轻沉,缓缓缠向泉底盘旋的灰雾:
“放下仇恨,不等于抹去过往。放下,是不再被怨毒支配一生,却记得曾经的苦难,守住是非底线;遗忘,则是亲手消去证据,模糊善恶。”
劫丝见状,水雾骤然翻涌,幻化出一派岁月静好的幻象:
女子饮泉之后,眉眼平和,安居田园,无恨无悲,一世安稳。
这般光景,最是勾人。泉边其余等候之人,呼吸渐促,不少人已经准备掬水。
白衣女子怔怔看着幻境,又低头回想逝去亲人的模样。
若是忘了,她便再也记不起他们遇害的缘由,那些冤屈,便真的无声沉没了。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水面,声音轻而坚定:
“痛,我可以慢慢熬。但他们的冤,不能就这么被忘掉。”
一句话落,泉边不少人随之醒悟,直起身,放弃了取水的念头。
劫丝赖以存续的信念一点点崩塌,灰雾不断稀释。温柔蛊惑的声响渐渐微弱,水雾慢慢沉降,回归泉中。
忘川泉依旧清冽,却再也没有能抹除记忆的诡力。往后再有失意之人来此,泉水可涤尘,不可消忆。
同心契印轻轻一颤,一缕沉敛幽暗的劫息,自远地一座封魔古阵传来。
“下一处,镇邪墟。”夏妩鸢望向群山尽头的暗色轮廓,轻声道,“世人以为,以活人封阵,便可永久镇住魔物,护一方安宁。”
沈寂玄收去镜光,目光沉定:“去破这场以生囚魔、永无休止的劫。”
江风拂过孤洲,二人辞别忆归洲,向着镇邪墟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