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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峰临圩,一念破祀

寒鼎渡鸢

最后一日,天光刚撕开芦荡的晨雾,云梦汊便忙作一团。

愿意信疏浚之法的乡人,扛着木锨、土袋奔赴下游淤塞的旧泄洪渠,一铲一铲清去沉积百年的淤泥;余下心存疑虑者,守在圩堤之上,与沈寂玄一同垒土加固。夏妩鸢往返两岸,同心镜纹散作点点银丝,寻着水脉走势,指引众人找准泄洪口。

唯有水神祠旁,气氛依旧沉滞。

祠祝带着几名老者守着阿菱,不曾松口。他们盯着河面持续抬升的水线,始终认定,人力终究难敌水势,祭典不可废止。

劫丝沉在深潭之下,静静蓄势,灰雾融在浑浊水波里,只待一个能压垮人心的瞬间。

近黄昏时,远方河道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洪峰来了!”

一声惊呼穿透芦荡。

浑浊的水墙顺着主河奔涌而来,撞在圩堤上,浪沫飞溅,土块一块块被激流卷走。方才加固的堤身剧烈震颤,眼看就要从薄弱处崩开。

银纹瞬间绷紧,沈寂玄立在溃口前沿,掌心源源不断输出灵力,银带死死箍住摇摇欲坠的圩岸,额角渗出薄汗。

“撑住!加快清渠!”

恐慌再度席卷人群。

“挡不住的!”有人失声嘶吼,“快送阿菱入潭!再晚,全圩都要被大水吞了!”

不少人扔下手中土袋,转身便往祠屋冲,要强行带走阿菱。

夏妩鸢闪身拦在他们身前,镜纹铺开一层柔光:“洪峰只是一时,只要泄洪渠打通,水自有去处!今日若以人命换短暂平息,循环不绝,往后子子孙孙,依旧要受这份煎熬!”

可滔天浊浪就在眼前,道理显得单薄。

祠祝走到阿菱身侧,声音沙哑:“孩子,该走了。”

阿菱望着奔涌不息的大水,又看向圩前苦苦支撑的沈寂玄,眼底挣扎翻涌。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生来便是平息水患的祭品,这份宿命,她几乎已经接受。

她缓步走向潭边的石阶,微凉潭水漫上鞋尖。

潭底的劫丝骤然亢奋,漩涡越转越急,无形的低语一遍遍在所有人识海回荡:献祭,方能止浪。

就在阿菱即将踏出下一步时,下游忽然传来一阵狂喜的呼喊,顺着河风飘来:

“通了!泄洪渠打通了!”

一道缺口终于破开淤积,暴涨的河水寻到新的出口,哗哗向着低洼荒泽分流而去。

原本重压在圩堤上的水势,肉眼可见地缓缓回落。

冲击堤身的轰鸣慢慢减弱,岌岌可危的圩岸,守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望向那道奔涌的新水脉。

阿菱停在石阶之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方才那份认命的决绝,一点点散去。

沈寂玄收束快要耗尽灵力的银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祠祝与一众乡老身上:“看见了吗?平息水患的,从不是沉潭的祭品,是疏通水道的人手。”

劫丝赖以生根的“唯有献祭可止水”的信念,在奔涌的渠水面前,轰然裂开。

灰雾自潭底翻涌而出,不甘地扭曲盘旋,还想最后蛊惑人心:“只是侥幸!下一次洪水,依旧要献祭!”

夏妩鸢与沈寂玄十指相扣,同心光轮腾空而起,银丝漫天洒落,兜住四散逃窜的灰霭。

“侥幸一次,便可寻长久之法。”她声音清和,传遍潭边,“水道可以年年疏浚,圩堤可以岁岁加固,不必再将少女沉入寒潭偿还水患。”

不少乡人低下头,神色复杂。有人想起往年沉姑入潭时的哀哭,想起潭底层层沉埋的枯骨,心头沉重。

祠祝久久望着分流的河水,握着祭器的手缓缓松开,终是长长一叹:

“……祭典,取消。”

一句话落定,那缕盘踞云梦汊百年的劫丝发出凄切的哀鸣,在银纹包裹之下,缓缓消融在水汽之中。残存细碎灰屑想要遁入芦荡深处,也被镜丝一一收尽。

暮色渐浓,河水缓缓归稳。

阿菱走下潭边石阶,远离那片墨绿深潭,眼底终于透出一点活泛的微光。

“我不必沉下去了?”她轻声问。

夏妩鸢轻轻颔首:“不必。你的命,该由自己走。”

乡人们自发相约,往后年年疏浚水道,修缮圩堤,不再行沉姑旧祀。

沈寂玄与夏妩鸢立于河岸,同心契印轻震,远方又传来一缕微弱、陌生的劫息。

一处劫债了结,红尘里还有别的执念在等候。

“该动身了。”沈寂玄轻声道。

夏妩鸢望向连绵无尽的芦荡,轻轻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