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散的药香还悬浮在高台之上,方才那一阵躁动渐渐平息,可人心间的涟漪远未消止。
林微垂着手,指尖死死攥着空了大半的药囊,劫丝被同心银丝缠缚,仍在她识海里不休嘶鸣,一遍遍地回放昔日同修的光景、遴选那日的落差,放大心底积了数年的委屈。
方才台下,已有不少修士低声议论。有人同情她天资相当却错失机缘,暗叹世间公道难寻;也有人斥责她歹毒,只是言语之间,不自觉认同那句——机缘相争,本就不择手段。
便是这细碎的认同,化作养分,让被捆住的灰霭再度膨胀几分。
劫丝不再只依附林微一人,它顺着人心共鸣向外蔓延,要把这一场私怨,拓成修士之间默认的铁律。
沈寂玄眸色微沉,同心契印发烫:“它想借众人的执念续上因果。”
夏妩鸢轻点下颌,银纹流转,没有强行压服所有人心。镜纹化作无数细碎光点,落在周遭修士识间,铺开另一种光景:
若争道只能以毁人根基、同归于尽收场,那么同门相残、师徒反目便会层出不穷。一时的不甘得偿,往后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大道之上,只剩厮杀掠夺,再无论道切磋、彼此相扶。
幻象无声,静静摆在众人眼前。
喧闹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方才暗自附和的修士,神色渐渐复杂。他们也曾有过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是从未细想,这条以恨相争的路,最终会通向何处。
林微怔怔望着那片光影,多年的心结,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苏婉。师姐没有避嫌,也没有怨怼,眼底只有惋惜。
“我……”林微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只有夺走你拥有的,我才算不输。”
“道不必同途,却未必一定要相争。”苏婉轻声道,“秘境玉牌只有一枚,可海外还有遗墟,北疆尚有古洞,适合你的路,未必在我那条上。当初我数次想与你商议同寻别的机缘,你始终不愿听。”
一句话,戳破执念外层的虚妄。
劫丝感知到根基崩解,灰雾疯狂翻涌,拼尽余力冲击银丝束缚,想最后一次催动林微引爆残余药散。
“别信!不甘难平,唯有毁灭方能解脱!”尖锐的声响在识海震荡。
林微浑身剧痛,神魂似要被撕裂。她闭紧双眼,良久,缓缓松开了攥着药囊的手。
药囊坠落在青石高台,轻轻滚到一旁,里面剩余的燃魂散静静躺着,再无引爆之机。
“我不争了。”
话音落下的一刻,维系劫丝的主念轰然崩塌。
灰霭发出一声绵长凄切的哀鸣,在同心银纹的包裹下,一点点消融、淡去。残留的细碎灰屑想要逃向台下其余心存争竞的修士,却被铺开的镜丝网一一兜住,缓缓化尽。
危机终解。
台下一片静默,继而慢慢响起低低的叹声。
论道大典余下的议程,草草收尾。
事后苏婉并未追责林微,只与她单独长谈半日。林微最终决定离开锦陵,独自去往北疆荒墟修行,换一条无人比较、只问自身的道。离别那日,她专程来向沈寂玄与夏妩鸢辞行。
“从前我困在输赢里,看不见别的方向。”林微深深一揖,“往后若再遇类似心魔,我会记得今日高台之上,你们说过的话。”
“守住本心便好。”夏妩鸢温和应道。
目送林微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尽头,锦陵城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丹香与法器鸣响依旧,只是不少修士心中,悄然多了一层思量。
沈寂玄抬手,轻轻握住夏妩鸢的手。同心契印震颤渐缓,却没有归于沉寂,远处仍有微弱的感应遥遥传来——还有劫丝散落在红尘各处,藏在形形色色的执念之中,等着伺机生根。
“又了结一处。”夏妩鸢望向远山。
“路还长。”沈寂玄与她并肩,“下一缕劫丝的气息,在南方水泽。传闻那里水神祠常年献祭童女,世代相传。”
风掠过城楼飞檐,卷起淡淡云絮。
他们的化因之途,依旧行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