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外的争执仍在继续。
寨民们被劫丝撩动,情绪激愤,却始终跨不过沈寂玄与夏妩鸢身前那层银辉。
有人叫嚷着改规矩,有人吵着另择祭品,可每提到“再祭”二字,便有另一部分人想起阿石之死,想起这些年循环不断的牺牲,脚步迟疑,迟迟不敢真正上前。
劫丝困在这层僵局里,灰雾越收越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它不再执着于某一个祭品,而是开始扭曲整座寨子的执念——若不能以祭安龙,便让全寨同罪,共葬于旱火之中。
“诸位听我说。”沈寂玄声音清亮,压过嘈杂人声,“枯禾寨的苦,不是因为少了一场祭祀,而是因为水源被堵、田土开裂。今夜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拦你们求生,是为了给暗河通水争取最后一夜。”
“说得好听!”有人红着眼吼,“水在哪里?我们已经等了太久!”
夏妩鸢抬手,同心镜纹骤然展开,不再只护石屋,而是化作半透明的光带,沿着村寨屋墙缓缓游走。
银辉所过之处,那些被灰雾缠得最深的人,识海中强行灌入的恐惧稍稍松动。他们眼前闪过幻景:不是龙神发怒,而是一次又一次,因为献祭而停下疏浚,因为等待神迹而错过通水时机,最终全寨在连年荒旱中衰败。
“你们要等的不是龙,是水。”夏妩鸢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水在山腹,不在祭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山腹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淤塞,远远滚过岩层。
紧接着,是连续的“轰隆”声,一声重过一声。
沈寂玄眸色微亮:“是暗河。”
寨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望向山顶祭台,有人却忍不住朝山腹方向看去。
劫丝疯狂尖啸,灰雾暴涨,想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龙神震怒”的旧念。
“是地龙翻身!是天罚!”它的低语钻入人心,“快献祭,快献祭!”
可那阵轰鸣越来越近,不再像虚妄的神罚,反而像水流冲破堵障的声音。
沈寂玄当机立断:“愿意通水的,随我去山腹!余下的人,留在寨中守夜。若暗河真能涌出,便停祭;若天明仍无水,我们再论其他。”
寨老盯着他,又侧耳听着山腹传来的声响,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骨杖。
“……好。”他终于开口,“我给你们这一夜。”
这话一出,主张死祭的人脸色大变,却被寨老一眼压下。
“全寨听令。”寨老声音沙哑,却带着久未有过的决断,“愿去淤道的,随二位外客前往;余下的,守在寨中,不得再私议献祭。”
人群很快分出方向。
青壮们抄起工具,跟着沈寂玄往山腹赶去;老弱妇孺留在寨中,远远望着漆黑山道,心头又惧又盼。
石屋内,阿禾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那身衣裳算不上华美,却是寨中妇人连夜凑出的旧布缝补而成,布料普通,针脚细密,领口还绣着一朵淡红小花。她坐在灯下,看着身旁仍带稚气的阿荆,眼眶微红,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麻木。
“今夜,谢谢你。”她轻声说。
阿荆耳根发红,认真摇头:“阿石哥说不要祭你,我只是听他的话。”
夏妩鸢站在门外,听见这句,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低头看向掌心镜纹,银辉正与山腹方向隐隐共鸣。
“沈寂玄,你说,水能通吗?”
“能。”沈寂玄的声音从镜纹中传来,平稳笃定,“岩层已经松动,伏流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山腹深处忽然爆发出一声清亮的水鸣。
“哗啦——!”
那声音隔着重重岩壁,滚出山口,传遍整座枯禾寨。
像是沉睡万年的地底血脉,终于被重新唤醒。
寨中守夜的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低低喊了一声:“水……是水声?”
更多人跑出屋门,朝山腹方向张望。漆黑山道间,隐约有湿润的寒气漫出,连干燥的夜风都像是被浸凉了几分。
劫丝的灰雾剧烈扭曲,发出尖锐嘶鸣。
它仍不甘心,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点执念,鼓动那些最固执的寨民:“假的!是妖法!不能信!”
可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听,听那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
沈寂玄带着青壮在淤道尽头清开最后一块巨石。
岩层之后,一股清冽伏流喷涌而出,顺着新凿的支道,往枯禾寨方向奔流而下。
水花溅在他脸上,冰凉清醒。
他抬手,同心契印骤然明亮,镜纹顺着水流一路向前,像一条银色水线,直贯村寨。
“水通了!”
山腹口传来激动喊声,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寨老拄着骨杖,站在晒谷场中央,久久无言。
当第一缕湿润水汽随风掠过苍老面颊时,他浑浊的眼中,缓缓落下泪来。
“……罢了。”他轻声说,“祭典,停了。”
灰雾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崩裂。
劫丝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啸,却被顺着水流蔓延而来的同心银纹层层包裹、拉碎、消融。
它依附了百年的血祀旧念,终于在真实的活水面前,彻底断了根。
石屋内,阿禾听见外面的欢呼,泪水滚落,却笑了。
阿荆站在一旁,看着她,也慢慢笑了。
夏妩鸢收起镜纹,回身看向石屋灯火。
夜色将尽,山风里已有了湿润气息。
沈寂玄从山腹方向归来,衣摆微湿,站到她身边,与她十指相扣。
“又了一桩。”她轻声说。
“嗯。”他望着远处重归安静的祭台,“但红尘之中,还会有下一处。”
夏妩鸢不慌,只与他并肩站着,听活水初鸣,看晨曦渐破。
“那就继续走。”她道,“走到哪一处,便守哪一处。”
晨光穿过群山,落在枯裂土上。
这一次,迎来的不是血光,而是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