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荒原之上,狂风卷动漫天残烬。
黑坛已然崩塌,碎石遍地,挣脱禁锢的亡魂虚影在半空飘摇,呜咽之声不绝于耳。可整片天地的气息,却比方才更加凶险。
和合镜表面赤色裂纹纵横交错,丝丝缕缕的劫火烈焰从缝隙往外喷涌,赤红火浪滚滚翻涌。老者立于火海边缘,周身灵力尽数灌注而出,源源不断助长外泄的劫火力量,面目狰狞,已然抱着同归于尽的执念。
“你们不肯舍弃情意,那便让劫火焚尽一切!”老者嘶吼,“让这世间,为你们的固执付出代价!”
沈寂玄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扣住和合镜的镜沿。神魂劫印烧得如同沸鼎,识海阵阵昏沉,浑身经脉都在被劫火力量撕扯。方才强行调动情根驰援,已经透支了他大半神魂,此刻镜内劫火不断冲击,他已经快要撑不住。
夏妩鸢贴身而立,轮回玉珏紧紧贴在镜面,玉珏流淌出温润的轮回柔光,拼命往镜身裂痕之中渗透。可老者的力量持续加持,劫火气焰节节攀升,玉珏的调和之力,被狂暴的火息不断抵消。
“寂玄,镜体快要扛不住了!”夏妩鸢声音带着颤抖,肩头的灼伤还在渗血,情根也在剧烈震荡,“再这样下去,劫火本源会彻底破镜而出!”
劫火本源在镜芯之中疯狂咆哮,它借着老者的外力,不断蚕食和合镜的封印。镜身的裂痕越扩越大,大片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得整片荒原一片血色。
沈寂玄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无数轮回幻象在眼前闪过:上古道体的悲叹、北荒亡魂的哀嚎、世间众生的悲欢离合,纷乱的画面搅得他魂识动荡。
他脑海之中,再度浮现沧溟之渊石壁上的那句话——情非祸源,执念方为劫。
此前他们一直是用力量去压制劫火,对抗劫火,却始终没能真正触碰到本源。劫火生于执念,可情根本身,是相守,是牵挂,不是怨怼。
“妩鸢。”沈寂玄艰难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不要再一味镇压。”
他不再一味地去隔绝情根的共鸣,反而缓缓放开了束缚。
“劫火惧怕的,从来不是蛮力。是纯粹无执的情意。”
夏妩鸢一怔,瞬间领会他的用意。
过往,他们惧怕情念激荡会助长劫印,所以处处压抑情根。可此刻,劫火已经濒临破封,压抑已然无用。与其被动承受灼烧,不如将二人情根之中,那份历经万劫依旧不改的相守本心,尽数释放出来。
不是带着求而不得的执念,而是纯粹的相守羁绊。
二人同时闭上双眼。
不再刻意压制,也不再刻意回避。
自二人神魂深处,红白交缠的情根光晕缓缓升腾而起。这光芒没有杀伐戾气,没有怨恨,只有历经千难万险依旧并肩的笃定与温柔。
柔光缓缓蔓延,笼罩住整面和合镜。
那股纯粹的情意之力,顺着镜身的裂痕,一点点渗入镜芯深处。
镜内肆虐翻腾的劫火,骤然一顿。
劫火本源疯狂的冲撞,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它习惯吞噬怨恨、不甘、求而不得的执念,可面对这份不带半分怨怼的相守情意,竟无从汲取养分。
老者见状大惊,疯狂催动剩余修为,想要继续催动劫火:“不可能!情意只会滋生执念!”
他将自身全部修为尽数轰向火海,想要强行激化劫火。
可那红白情根柔光,已经缠绕住外泄的劫火烈焰。
狂暴的赤色火浪,被温润的光芒一点点包裹、涤荡。那些裹挟在火焰之中的怨念戾气,被慢慢剥离消散。
镜芯之内,劫火本源发出不甘的嘶吼。它失去了老者外力的助推,又被情根本心之力压制,冲撞镜壁的力量,在一点点衰弱。
沈寂玄只觉得识海灼烧依旧剧痛,可不再是被劫火肆意撕扯,而是神魂在承受这份力量的洗礼。他咬紧牙关,催动残存的神魂,配合情根之力,牵引和合镜本身的阴阳法则。
“收!”
一声低喝。
和合镜爆发出一轮盛大的阴阳辉光。
那些外泄而出的劫火烈焰,被光芒牵引,一寸寸往镜身裂痕之中回流。
老者倾尽修为的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潮水撞上磐石。他本就修为损耗巨大,此刻强行催动秘术,神魂遭受反噬,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躯踉跄后退。
他望着眼前景象,满眼绝望。
他毕生追求的,是斩尽情意换取太平。可眼前的事实摆在眼前:情意本身,并非劫难。
轰隆——
镜身之上蔓延的赤色裂痕,在阴阳光芒与情根柔光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缓缓闭合。
外泄的劫火,尽数被重新逼回镜芯。
镜内劫火本源的咆哮渐渐低沉,再一次被牢牢禁锢。
漫天赤色火光缓缓收敛,北荒上空的赤红色天幕,一点点褪去。
老者瘫倒在地,浑身灵力溃散,再也无力掀起半点风浪。
荒原之上,挣脱束缚的万千亡魂,得到轮回玉珏散出的微光接引,渐渐消散,去往属于他们的轮回归途。
大战落幕。
可沈寂玄与夏妩鸢,也已经油尽灯枯。
二人同时脱力,双双跌坐在冰冷的荒原泥土之上。
沈寂玄胸口旧伤再度崩裂,浑身布满灼伤,神魂劫印依旧残留滚烫的印记,只是不再躁动。夏妩鸢气息微弱,情根力量几乎耗尽,浑身酸软无力。
和合镜静静躺在二人身侧,镜面光洁,裂痕尽数修复,只是镜芯深处,依旧蛰伏着那一缕不灭的劫火本源。
劫火没有消亡,只是再度被锁。
老者伏在地上,望着漫天渐渐散去的亡魂虚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