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海的灰雾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前方沉寂的忘川墟。
断壁残垣横亘在荒芜大地,遍地风化的古石碎块,到处是褪色的上古刻纹。没有草木,没有活物,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阴风卷过废墟,呜呜作响。
那一声古钟余音还在虚空回荡,却不见钟体踪影。
沈寂玄身子虚软,大半重量靠在夏妩鸢身上,识海的咒毒依旧在翻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碎刃。共生羁绊牵动,夏妩鸢也一阵阵头晕目眩,后背旧伤隐隐作痛。
二人踏入这片古墟,脚下的石砖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纹。
墟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无字石碑,碑身斑驳,表面刻满流转的上古符文,正是记载宿命谶语的上古残卷所化。
石碑四周散落着残破的石台,曾经是上古修士推演天命的祭坛。
“就是这里。”夏妩鸢望着那座无字石碑,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传闻之中,能窥见天命本源的地方。”
沈寂玄抬眼凝望石碑,体内残存的纯阳灵力不自觉微微震颤。
石碑之上,符文缓缓流转,淡淡的光影浮现在半空,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无声地放映出来。
那是千百年前的旧事。
上古之时,曾有一对阴阳道体,纯阳与至阴,本是同源共生,并无尊卑之分。世人却贪慕至阴本源的力量,强行将其扭曲,冠以“炉鼎”之名,把至阴道体视作可以掠夺、可以炼化的器物。
天命碑的谶语,并不是上天写下的定数。
是当年那些贪心的修士,借上古阵法,篡改天命碑的记载,硬生生造出“至阴为鼎”的虚妄预言。
古墟残魂,不过是当年那场浩劫遗留下来的怨念,借这道虚假谶语,不断搅动世间纷争。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摊开在二人眼前。
夏妩鸢怔怔望着虚影,心口一阵酸涩。
这么多年,囚禁、追杀、流言蜚语,所有苦难,根源竟不是天道,而是人心的贪婪。
“原来……从来不是我生来便是炉鼎。”她低声喃喃,指尖微微发抖。
沈寂玄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
“是世人强加给你的枷锁。”
可石碑的光影并未就此消散。
符文继续流转,浮现出一行冰冷的上古文字。
阴阳同源,可破谶语;然,宿命枷锁,非外力可除。欲消虚妄天命,须以二人神魂,共祭碑前。
共祭神魂。
这便是破除炉鼎谶语的法子。
以两个人的神魂本源,献祭于无字石碑,抹除世间流传的虚假预言。
代价也清晰显现。
献祭之后,阴阳道体的天赋会尽数消散。二人修为会跌落至凡人境界,过往修行记忆,大半会被磨灭。从此再无纯阳仙尊,再无至阴妖体,只做普通凡人。
一旦选择这条路,他们过往的修为、功法、修行千年的记忆,都会化为乌有。
他们会变成两个普通人,再也没有翻山越海的力量,再也不能御空而行。
可世间流传的“至阴炉鼎”的谶语,会彻底从天地间抹去,往后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因为这道虚妄天命,去觊觎、迫害夏妩鸢。
石碑的光芒静静笼罩二人。
一边是依旧可以拥有修行力量,却要永远活在世人的觊觎与追杀之中;一边是舍弃一切修为记忆,换得世间再无枷锁,从此做一对平凡凡人。
忘川墟的阴风卷过残垣,四周死寂无声。
夏妩鸢垂眸,看向沈寂玄。
他如今道基残破,本就已经修为大损,若是再献祭神魂,便会彻底沦为凡人。
“我们要放弃全部吗。”她轻声问,眼底藏着挣扎,“千年修行,你一身道途,尽数付之一炬。”
沈寂玄望向她,目光沉静。
他想起上清寒峰的大雪,想起寒冰玄牢隔绝的岁岁年年,想起一路逃亡,满身伤痕的跋涉。
他曾追求大道巅峰,想要护三界苍生。可到头来,才明白,若是连心上之人都护不住,那无上修为,于他毫无意义。
“修为也好,仙尊之名也罢,本就不是我所求的归宿。”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我所求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若是献祭,可以换你不再被世间流言追杀,不再被人视作炉鼎,那么,我愿意。”
夏妩鸢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可她心中仍有顾虑。
“可若是记忆消散,我们会不会……忘了彼此。”
这是最让她惶恐的一件事。
千难万险,一路走到此处,若是连彼此的过往都一并遗忘,那这一切牺牲,又算什么。
石碑上的符文轻轻闪烁,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神魂共祭,可留一缕情根。记忆可泯,情念不灭。纵然忘却前尘,依旧会本能地相互惦念。
记忆会消散,可刻在神魂深处的羁绊,不会磨灭。
就在二人抉择的瞬间,废墟之外,瘴海的浓雾骤然翻涌。
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追杀他们的修士,终究还是循着踪迹追到了忘川墟。
数十道身影踏破瘴雾,出现在废墟入口。为首之人,正是当初联合追猎他们的宗门领头者。
“夏妩鸢!沈寂玄!你们果然藏在此地!”
为首修士目光贪婪地落在无字石碑之上,“传闻此墟藏有至阴本源的秘密,今日,我便要将你带回,炼化炉鼎之力!”
刀剑齐鸣,灵力轰然爆发,大批修士朝着石碑方向冲杀而来。
危机骤然降临。
他们还没有做出最后的抉择,追兵已然杀至。1
这章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