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苏晚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换了拖鞋,回头看见林屿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从公园回来顺路买的橘子,愣愣地看着玄关的灯。
"怎么了?"苏晚走过去。
"没怎么。"他低头换鞋,动作比早上慢,但比前两天稳。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手指还是不太听话,但没抖。
苏晚没帮他。她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橘子给我。"她接过袋子,"你去沙发上坐着。晚上吃橘子,不上火。"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信。"
林屿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到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停在早间新闻之后的某个频道,现在在放一个美食纪录片,画面里有人在揉面团。他看了两秒,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背,闭了闭眼。
苏晚在厨房剥橘子。橘子皮的香味飘过来,清冽的,带着一点苦。她剥了两瓣,自己吃了一瓣,剩下的用纸巾包着端出去。
"吃。"
林屿睁开眼,接过橘子瓣,放进嘴里。酸。他皱了皱眉,又嚼了嚼,酸味后面泛出一点甜。
"酸吧?"苏晚在旁边坐下,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还行。"
"你表情都皱成橘子皮了。"
"没有。"
苏晚又递了一瓣。林屿接过去,这次没皱眉,慢慢吃了。
"沈医生上次说,让你多晒太阳。"苏晚说,"今天晒够了。"
"嗯。"
"明天也出去?"
"明天上班。"
"下班后。"
"……行。"
苏晚靠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电视里的人揉面、发酵、烤出金黄的面包。厨房的灯还亮着,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和电视里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
"苏晚。"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出门。"
"我乐意。"
林屿没再说话。他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成暖黄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旧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一颗小痣。他以前亲过那里。很多次。
他收回目光,看着电视。
"你饿不饿?"苏晚问。
"还行。"
"我煮面。"
"我跟你一起。"
"你刚说坐着。"
"坐够了。"
苏晚站起来,林屿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苏晚烧水,林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他的手碰到碗沿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前家里有四个碗,两个他的,两个她的。现在柜子里只剩三个。他拿了两只,没多想,摆到灶台上。
苏晚看见了,没说话。
水开了,她下面。挂面在沸水里慢慢变软,她拿筷子搅了搅,打了个鸡蛋进去。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站那么近干嘛?"苏晚没回头。
"看你煮面。"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晚的耳朵又红了。她拿筷子把蛋翻了个面,蛋黄还是溏心的,晃晃悠悠的。
"你以前煮面从来不放蛋。"
"以前你不在。"
"现在我在。"
"嗯。"
面盛出来,两碗。苏晚的碗里蛋是糖心的,林屿的碗里蛋是煎过的,边缘焦了一点。她记得他不爱吃溏心蛋,说"看着像没熟"。她记得很多事。比他以为的多。
两个人端着碗回到沙发上。林屿吃了一口面,抬头看她。
"你放醋了。"
"嗯。"
"你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
林屿低头吃面,嘴角弯着。面条吸溜吸溜的声音填满了厨房,电视里的面包师正在往面团上撒面粉,白茫茫一片。
吃完面,苏晚去洗碗。林屿想帮忙,被她用胳膊肘顶出了厨房。"你今天切土豆已经尽力了,别来添乱。"
"我洗碗总行吧?"
"你洗碗会把碗磕破。"
"……我什么时候磕破过。"
"上个月那个蓝边碗。"
"那是它自己滑的。"
"你手滑的。"
林屿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轻响。他靠着门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晚。"
"嗯?"
"你今天请假扣工资吗?"
"扣。"
"……对不起。"
"扣就扣了,又不是扣你头上。"
"但还是因为我。"
苏晚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来。林屿还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表情有点闷。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不重,像弹了一下。
"林屿。"
"嗯。"
"你再道歉我就生气了。"
"……好。"
"不是好。是别再说了。"
林屿抬起头看她。她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指尖埋在他的头发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平的、很稳的东西。像江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不说了。"他说。
苏晚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去洗澡。"她说。"你今天出汗了。"
"你闻到了?"
"鼻子又没坏。"
林屿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的,很稳。苏晚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要紧的工作消息。她打开和陈知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三的"祝你们好"。她看了两秒,退出。
又打开和沈医生的对话框。沈医生发过一条消息:"他状态有变化随时联系。"她回了一个"好",锁屏。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屿穿着家居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胡乱擦着。
"吹头发。"苏晚说。
"我自己——"
"坐下。"
林屿坐到沙发上。苏晚拿过吹风机,插上电,打开。热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拨,和早上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他没闭眼。他看着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看着我干嘛?"苏晚没低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跟早上说的一样。"
"因为早上也好看。"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吹。耳根那片红慢慢漫上来,爬过耳廓,爬到脖子。林屿看见了,嘴角弯了弯。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吹风机没对着耳朵吹。"
"……你闭嘴。"
吹完头发,苏晚关掉吹风机。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林屿的头发蓬蓬松松的,被她吹得服帖了一些,但后脑勺还是翘着一撮。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你这撮头发是逆生长的吧。"
"天生的。"
"改不了了。"
"改不了。"
苏晚放下吹风机,去阳台收衣服。林屿跟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踮着脚够晾衣杆上的衬衫,动作利落,袖子一甩一甩的。
"够不着?"他在后面问。
"够得着。"
"你脚尖都踮起来了。"
"……你过来帮我拿一下那个夹子。"
林屿走过去,伸手从晾衣杆顶端取下夹子递给她。他的手臂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沐浴露的味道。他今天用了她的沐浴露,柠檬味的,本来是给客人准备的,被他拿去用了。
"你用我沐浴露了。"
"没找到我的。"
"你那个在柜子第二层。"
"没看见。"
"你眼神不好。"
"嗯。"
苏晚收完衣服,抱着一堆往客厅走。林屿在后面跟着,路过电视柜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陶瓷猫。猫还是歪着头,憨憨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你干嘛?"苏晚在客厅喊。
"跟它打个招呼。"
"……你跟猫打招呼?"
"跟你的猫。"
苏晚把衣服扔到沙发上,走回来看他。林屿蹲在电视柜前,手指还搭在陶瓷猫的头上,表情认真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名字。"
"起一个。"
"你起。"
林屿想了想。"歪歪。"
"……太随便了。"
"它头就是歪的。"
苏晚低头看了看陶瓷猫。确实歪着头,永远歪着,憨憨的,像在笑。
"行。歪歪就歪歪。"
林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月光从阳台漫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柔和的灰白。苏晚站在他旁边,看着歪歪,看着月光,看着他的侧脸。
"睡觉吧。"她说。
"嗯。"
两个人关了灯。卧室里暗暗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苏晚躺下来,林屿躺下来。床比以前窄了一点——以前是双人床,后来换了个稍小的,但两个人躺在一起还是够的。
苏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林屿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挪过去,手搭上她的腰。
"可以吗?"
"嗯。"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隔着睡衣,温度慢慢透过来。苏晚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前几天稳了。
"林屿。"
"嗯。"
"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我自己——"
"我说送就送。"
"……好。"
"还有。"
"嗯?"
"后天复诊,我陪你去。"
"上次你不是——"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要进去。"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好。"
苏晚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热热的,均匀的。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床头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夜很静,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林屿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上。没松开。
她也没有转身。
月光一寸一寸地走,夜一寸一寸地短。明天是新的一天,和今天一样,又不一样。
【未完待续】1
已经看完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