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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账

欠我一场白头偕老

苏晚发现,回到一个地方容易,回到一种生活里难。

头一个星期,她像在自己家里做客。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愣几秒,看看天花板,确认这是哪里。林屿比她起得早,她醒来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飘来的粥香。第一天的粥糊了底,第二天的粥太稀,第三天他学会了,米粒开花,不稠不稀,上面飘着几粒她爱吃的枸杞。她坐在餐桌前喝粥,林屿坐在对面看她,眼神专注得像在验收一个建筑项目。

"看什么?"苏晚问。

"看你喝粥。"

"我喝粥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晚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喝。耳根有点热。

她发现林屿有个习惯——喜欢看她吃东西。不是那种盯着看的、让人不自在的注视,是余光里总带着她。她夹菜的时候,他盛汤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落在她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那里。

苏晚假装没注意到。但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一点点被填上了。

第二个星期,问题来了。

不是什么大矛盾,是那种鸡毛蒜皮的、磨人的小事。苏晚发现林屿睡觉的时候还是会突然惊醒。不是做噩梦,是那种应激式的、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绷紧的那种醒。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苏晚被他突然坐起来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半天没说话,然后躺回去,说"没事,做了个梦"。

苏晚没追问。但她记下了。

第二次是凌晨四点。这一次她没装睡,她感觉到他坐起来的时候,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攥得很紧。她没说话,就那么握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松了,慢慢回握她。

"又做了个梦?"她轻声问。

"嗯。"

"什么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说了。

"梦到你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追出去,追到楼下大排档,追到巷子口,追到我们大学后面那条河。你一直在前面走,我追不上。然后我醒了。"

苏晚翻了个身,面对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他半边脸。他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是空的。

"我没走。"她说。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含了水。

"怕这是梦。"

苏晚伸手摸他的脸。他的颧骨还是硌手,但比三个月前胖了一点。她拇指蹭过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不是梦。"她说。"你掐我一下试试。"

林屿没掐她。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得很紧。苏晚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刚跑完一千米。

"苏晚。"

"嗯。"

"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

"林屿,我哪儿都不去。"

他没再说话。但心跳慢慢慢下来了。苏晚在他怀里,听着那个节奏从快到慢,从乱到稳,像看着一个惊惶的人一点点平静下来。她想,他的焦虑症不会一夜之间好。那些碎掉的东西,不是拼回去就完了,裂缝还在,风一吹还是会疼。她能做的,就是在他疼的时候,让他知道她还在。

第三个星期,苏晚翻到了那个盒子。

在衣柜最上面一层,一个深蓝色的鞋盒。她本来是找一件冬天的毛衣,踮着脚够到盒子的时候碰掉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开了。她弯腰去捡,看见里面装的东西——

一沓照片。

不是什么艺术照,是那种随手拍的。有她坐在沙发上吃泡面的,有她在阳台晾衣服的,有她蹲在楼下逗流浪猫的,有她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的边角有些发黄,有的背面写了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晚的是她搬走前一个月。

苏晚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翻。

照片里的自己什么样子都有——大笑的、发呆的、生气的、哭的。有一张是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表情很凶,像是在跟谁吵架。她想起来了,那天林屿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她气得把面煮糊了,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烟。她当时说的是"你还知道回来啊"。林屿当时低着头说"对不起"。她以为他低头是因为心虚,现在看着照片背面的日期,想起笔记本里写的——那天他刚被通知项目被砍,整个组就剩他一个人没被裁。他低着头,不是心虚,是撑不住了。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她落在沙发缝里的一只耳环。她用过的那支护手霜的空管子。她随手写在便签纸上的购物清单。她大学时候送他的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林屿,加油"。还有一缕头发——她认出来了,是她第一次染头发的时候剪下来的,当时随口说"要不要留一撮给你当纪念",他居然真的留了。

苏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她关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盒子放回了原处。没有告诉林屿她看到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他藏了这么久,就让他继续藏吧。她知道在那里就够了。

第四个星期,林屿第一次停药。

不是医生建议的,是他自己决定的。那天早上他吃完早饭,拿着药片在手里转了很久,然后放下,倒了杯水,没喝。苏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试探,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你想好了?"苏晚问。

"嗯。"

"那就不吃。"

"万一夜里又——"

"夜里又怎样?"

"又醒。"

苏晚想了想,说:"那我半夜也醒着。"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但眼睛弯了。

"你半夜醒着干嘛?"

"陪你。"

"陪我干嘛?"

"陪你追我啊。"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反正你追不上。"

林屿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放下药片,把水喝了。

"追得上。"他说。

"追不上。"

"追得上。"

"那试试。"

那天晚上,苏晚半夜真的醒了。不是被他弄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她睁开眼,发现林屿睡得很沉,侧身蜷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很稳。

苏晚看着他的睡脸,突然想起笔记本里写的——"我每天凌晨回家,看着苏晚睡着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没醒,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苏晚闭上眼,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洗衣液味道的气息。她想,他说的那个"追不上"的梦,大概不会再做了吧。

至少今晚不会。

回到一起住的第二个月,苏晚第一次见到了陈知意。

不是偶遇,是她去林屿的公司送文件。林屿说不用,她非要去。她说"你那破公司我还没去过呢,离婚后就没再踏进去过"。林屿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我就想去看看你以前骗我的地方长什么样"。林屿被她噎住了,最后说"那你来吧,中午请你吃饭"。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她报了林屿的名字,前台打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林屿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工位上跑过来的。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上来了?"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前台让我上来的。"

"不是让你在下面等吗?"

"我等不了。"苏晚踮起脚,看了看他身后。"你公司就长这样啊?"

"就长这样。"

"比你说的还破。"

"我没说它破。"

"你说它'还行'。'还行'就是破的意思。"

林屿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侧过身,让她进来。苏晚走进去,好奇地东张西望。办公区是开放式的,工位之间用隔板隔开,不算大,但采光很好。墙上贴了几张建筑图纸,桌上堆着模型材料和咖啡杯。

"那边是我的工位。"林屿指了指角落。

苏晚走过去。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本规范图集,一个马克杯——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个,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拿起来看了看,杯沿有个小缺口,应该是摔过。

"你还用着呢?"

"嗯。"

"都摔成这样了。"

"摔了三次,每次都捡回来。"

苏晚把杯子放下,嘴角弯了弯。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工位——空的,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笔筒。

"那是谁的?"

林屿的视线跟着她转过去,顿了一下。

"陈知意的。"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那个空工位,想象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里的样子。笔记本里说她是学妹,比林屿低两届。她进事务所是巧合。苏晚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她选择信。不是因为林屿写了什么,是因为她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脚踏两条船的人。他连撒谎都笨,骗一个人都费劲,哪有精力骗两个。

"她走了?"苏晚问。

"嗯。去年走的。去了深圳。"

"走之前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林屿看着她。"苏晚,那个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苏晚看了他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看图纸。

她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陈知意——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会吃醋。看到那个空工位的时候,心里还是酸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读完了那个本子,理解了他的苦衷,就什么都过去了。但人的情绪不是那么听话的东西。理智上原谅了,心里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一根细小的刺扎一下。

她翻了个身,林屿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

"还没睡?"他声音含糊,带着睡意。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你看到她的工位了,是不是?"

苏晚身体僵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

"嗯。你转头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林屿。"

"嗯。"

"我还是会吃醋。"

"……我知道。"

"我知道你没骗我。我知道你和她是清白的。但我还是会不舒服。看到那个空位子,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去公司,如果那天你跟我说了实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屿没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苏晚。"

"嗯。"

"你吃醋的时候,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想知道你所有的感受。好的、坏的、酸的、苦的。你不用自己消化。你吃醋了就跟我说,我听着。你生气了就跟我说,我受着。你难受了就跟我说,我陪着你。这一次,我不逃了。"

苏晚的鼻子酸了。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很亮。

"林屿。"

"嗯。"

"你真的变了。"

"嗯。"

"以前你只会说'你走吧'。"

"以前我是个傻子。"

"现在呢?"

"现在我是你的傻子。"

苏晚笑了。眼泪也跟着笑出来了。她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本来就是我的。"

"嗯。"

"从头到尾都是。"

"嗯。"

入冬之后,林屿的睡眠好了很多。不是每天都能一觉到天亮,但惊醒的次数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了一两次。苏晚说"进步很大",林屿说"全靠你半夜陪我追"。苏晚说"追上了吗",他说"快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苏晚说要收拾衣柜。林屿说"好",然后坐在床上看她忙。苏晚把冬天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她从最里面翻出一件他的旧外套——黑色的,很厚,领口磨毛了。她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樟脑丸的味道。

"这件你还穿吗?"她问。

"不穿了。太旧了。"

"扔了?"

林屿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几秒。

"别扔。"他说。

"为什么?"

"……大学时候你给我买的。"

苏晚愣了一下。她拿起来仔细看。确实是大学时候的。那时候她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他穿了整个冬天,后来搬家的时候也带着,再后来离婚了她搬走,他居然还留着。

她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继续翻。

"苏晚。"

"嗯?"

"你翻到那个盒子了吗?"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叠衣服。

"什么盒子?"

"衣柜上面那个。蓝色的。"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没看到。"

身后安静了几秒。

"哦。"林屿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苏晚把最后一件毛衣放好,关上柜门。她转过身,看见林屿坐在床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确认了。

"林屿。"

"嗯。"

"你记性不好。"

"嗯。"

"蓝色盒子你说记错了。"

"……嗯。"

"那我告诉你。"苏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我看到了。"

他没说话。

"照片我也看了。耳环我也看到了。头发我也看到了。"

林屿的喉结动了动。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苏晚,我——"

"你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

苏晚站起来,坐到他旁边。她靠在他肩膀上,拿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然后十指交叉。

"那些东西你留着吧。"她说。"不用藏了。我看到了,也没生气。我只是觉得——"

她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你挺傻的。"

林屿侧过头看她。她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是暖的。

"傻就傻吧。"他说。

"嗯。"

"反正你也不嫌弃。"

"谁说不嫌弃了?"

"你嫌弃?"

"嫌弃。"

"嫌弃你还坐这儿?"

"我坐这儿是因为沙发太远了。"

林屿笑出声来。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手终于不凉了,是温的,干燥的,有力量感的。

"苏晚。"

"嗯。"

"谢谢你没扔。"

"扔什么?"

"我。"

苏晚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刮着梧桐叶子,沙沙的。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觉得很安心。

她想,有些话说不说都行。他谢她没扔,她谢他没走。但谢不谢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此刻他在这里,她在这里,手牵着手,暖气开着,窗外有风,屋里有光。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6

段评

(⑅˃◡˂⑅) 越看越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