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云先生

客厅里的菜香已经飘满了整栋房子。

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糖醋小排、腌笃鲜、油焖笋、清蒸鲥鱼、蟹粉豆腐、一盘翠绿的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江璃月坐在桌边，被祁姝窈按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双干净的筷子和小碗，碗里已经盛好了半碗腌笃鲜的汤。

“先喝汤，暖暖胃。”祁姝窈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刚出锅的春卷出来。

江暮云和陆予淮坐在对面。江暮云礼貌地道了谢，拿筷子的姿势端正规矩。陆予淮已经等不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糖醋小排，手在桌下搓了两下。

云璟霄坐在江璃月左手边，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他吃完之后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一句：“祁女士，云先生呢？不是说想我了？”

厨房里传来祁姝窈的一声笑：“你爸在楼上换衣服，马上下来。”

陆予淮嘴里正含着一口腌笃鲜的汤，听到“祁女士”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汤喷出来。他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好不容易把汤咽下去，用气声对江暮云说：“他又来了。他管他爸叫云先生。”

江暮云没理他，低头喝汤。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一个男人从拐角处走下来，身材清瘦，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他的脸跟云璟霄有六七分像——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但气质比云璟霄更温和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长期做研究的人才有的沉静。他一边下楼一边理着袖口，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最后停在云璟霄身上。

“臭小子。”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过来，“调侃我？你老爹来了。”

云璟霄抬了一下眼皮，看着他爸。父子俩隔着一张餐桌对视了一眼，表情一个比一个淡。“没调侃。”云璟霄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是祁女士说你昨晚念叨我。”

云尚清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在祁姝窈旁边坐下来。他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跟云璟霄如出一辙，只是眼角的纹路比儿子深了很多。“我念叨你？我念叨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干活。北京待着舒服是吧。”

“还行。”

“还行就是不打算回来了。”云尚清拿起筷子，转头看向江璃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你就是小月儿？”

江璃月放下汤碗，点了点头：“云叔叔好。”

云尚清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对祁姝窈说了一句：“眼睛挺亮的。”

祁姝窈在旁边笑了一声：“跟你儿子说的一样。”

云尚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夹了一块鲥鱼。他的筷子功夫跟云璟霄一样精准，夹鱼不带刺，挑刺不带肉。江璃月看着他吃鱼的动作，忽然觉得云璟霄那些小习惯——把醋碟往她面前推、把菜拆好放在碟子里、筷子夹菜时永远不碰碗边——大概都是从他爸这里学来的。

陆予淮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云璟霄：“你爸平时也这么叫你？臭小子？”

“嗯。”

“那你妈叫你什么？”

“璟霄。”

“那你叫什么？”

“你说呢。”

陆予淮想了想，然后闭嘴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云璟霄管他爸叫“云先生”，管他妈叫“祁女士”，然后两个人都叫他“臭小子”。这一家子的交流方式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莫名地和谐。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祁姝窈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云璟霄：“你外公今天下午打电话来了。你猜他说什么？”

云璟霄夹菜的手没停：“说什么。”

“他说你昨天在游戏论坛上干的那件事，他看到了。”祁姝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眼睛弯弯的，“他说‘好小子，这话说得比他爹当年还利索’。”

云尚清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偏过头看了祁姝窈一眼：“爸拿我跟璟霄比？”

“比了。说你当年遇到这种事只会闷头不吭声，最后还要他老人家出面替你摆平。”

云尚清沉默了一拍，然后低头夹了一筷子腌笃鲜里的百叶结。“那是因为当年不需要我自己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现在璟霄自己说了，那当然更好。”

祁姝窈笑了一声，转头对江璃月说：“小月儿你看见了吧，他们家男人都这样，嘴硬。心里高兴得要命，脸上就是不肯显。”她伸手拍了拍云尚清的手背，“你说是吧，云先生。”

云尚清没接话，低头喝汤。祁姝窈又转过头看着云璟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外公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江家那丫头眼睛干净，我看人没错’。”

云璟霄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没有接话，但江璃月注意到他擦嘴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给江璃月碗里又添了一勺酒酿圆子。“吃这个。我妈做的，比外面好吃。”

江璃月低头看着碗里圆滚滚的白色汤圆，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扑在脸上。她拿起勺子咬了一口，芝麻馅儿流出来，烫得她舌尖一缩。她哈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祁姝窈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转头对云尚清说：“你看这孩子多乖。比璟霄小时候好养多了。璟霄小时候吃饭挑得很，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一碗饭能吃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我妈做的饭难吃。”云璟霄淡淡地接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小时候挑食。”

祁姝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自己先笑了。她伸手揉了一下云璟霄的脑袋，把他的银灰色短发揉得翘起来几缕，然后收回手继续吃饭。云璟霄没有躲，任由他妈揉完了，低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但他低头的时候，江璃月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点极淡的粉色。

陆予淮全程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跟江暮云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一家子真有意思。江暮云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吃饭。

午餐在祁姝窈不断往江璃月碗里夹菜中结束了。饭后云尚清起身去了书房，走之前在云璟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的时长比普通的拍肩膀长了那么半秒。他什么都没说，但云璟霄在他转身之后抬头看了他爸的背影一眼。

祁姝窈带着江璃月去看院子里的桂花树，说等十月花开了再来一趟，做桂花糕给她吃。陆予淮跟着江暮云去院子里溜达消食，把池塘里的锦鲤数了两遍。

云璟霄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影。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铺在石板路上，江璃月蹲在池塘边，正伸手指着水里最大的那条红白锦鲤，不知道在跟祁姝窈说什么。她的银蓝色发尾在阳光里泛着柔光，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书翻开。书页泛黄，是他爸的书架上的，扉页上有云尚清年轻时候的签名。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江璃月的笑声穿过玻璃传进来，模糊的，像被糖水泡过。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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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完——

“云尚清拍他肩膀的那半秒，没有说话。”

“但父子之间的理解，从来不需要说太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