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拿下渭州之后的第五天,开始往外扩。
他没有急着动宝州,而是把目光先放在了渭州城周边那些散落在山坳和平原上的村庄上。
渭州城在他面前摊开的时候,他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从北面城墙上望出去,渭州的轮廓和凉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凉州夹在两道山梁之间,像一条被挤瘦了的河,城外的土地大多是碎石坡地和盐碱滩,能种东西的地方零零星星地嵌在山脚下面,每块地都小得可怜。而渭州不一样,渭州坐落在一条宽阔的河谷平原上,南面是缓缓起伏的丘陵,北面是连片的缓坡地,东面甚至还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坝子,土地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土质细密而厚实,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那层泥土的分量。朱峰刚在凉州的土路上走过无数次,那里的土是浅黄色的,松散、干涩、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扬起来糊人一脸。渭州的土不一样,那是有厚度的土,是曾经养过人的土。
但现在这片土干的厉害。他下了城楼之后带着几个甲士骑马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七八里路,路边能看到大片大片撂荒的田地。那些田埂还是多年前修整过的模样,蜿蜒曲折地勾勒出每块地的边界,但田埂之间的土地已经裂开了纵横交错的纹路,最宽的裂缝能塞进去两根手指。有些裂缝深得看不见底,朱峰刚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指节没到一半就碰到硬底,土块的边缘干硬得像碎瓦片。他掰下一小块攥在手心里搓了搓,手指间只有干燥的粉粒簌簌往下掉,一点湿气都没攥出来。
官道两旁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掠过。有些村子隔着半里路就能看见屋顶,青灰色的瓦片零零落落铺在屋脊上,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屋顶的瓦片少了好几溜,露出来的椽子已经发黑发朽。院墙的墙头塌了一截又一截,土坯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和地面的浮土融在了一起。有些院子的大门还挂着锁,但那锁早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门板歪着靠在门框上,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面长出来的蒿草,高的已经蹿过了墙头。有几家的院墙干脆整个倒了下来,土坯散碎地堆在原来的位置上,上面长满了灰绿色的杂草,那些草也因为缺水而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细条。
朱峰刚在一个村口勒住了马。那村口有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但树冠上的叶子却稀稀疏疏的,发黄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飘下来。树底下有个磨盘,石磨的上半扇已经被人掀下来斜靠在下半扇旁边,磨盘中间的轴孔里塞满了干泥和落叶。朱峰刚翻身下了马,走到磨盘跟前,手按在石面上感受了一下,石头的表面被晒得温热,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他让人把随身带的粗纸和炭条拿出来,俯身在磨盘上铺平一张纸,开始写告示。
他写告示的时候旁边围上来几个老人和孩子。那些老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贴着脸颊骨绷出一层薄薄的褶皱,眼睛却还亮着,带着一种半是好奇半是警惕的目光盯着他手里的炭条。几个半大孩子缩在老人身后,光着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脚趾缝里塞满了灰尘,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起毛。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根枯黄的辫子,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那只猫的肋骨一根根地突在皮毛下面,眼睛半睁半闭地窝在她手臂间。朱峰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老人们见他的目光扫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朱峰刚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他已经在心里琢磨过好几遍了。他没有用太多文绉绉的词,这时候讲究措辞没用,能让人看懂才是顶要紧的事。他用炭条在纸上写:地契作废,土地重新分给村里没有地的农户。从即日起只交四成粮税,免人丁税,免征丁。村里可派人去渭州城衙门领种子和口粮,按户发放。他又在告示底下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简易地图,从村口的老槐树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经过两个岔路口,左拐过一座石桥,再走三里路就能看到渭州城南门。他用炭条在城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框,在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了三个字:到这儿。
他把告示贴在磨盘侧面的石壁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告示的边角按了按,让粗纸贴得更平一些。贴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磨盘旁边等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又飘下来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随手拂掉了。围观的老人里有一个人慢慢地挪上前两步,歪着脑袋看着告示上的字,嘴唇翕动着念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然后转过头跟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嘀咕了几句。朱峰刚听见他们说的是本地话,语速快又含混,他只能零星地听懂一些词——“粮税”、“四成”、“进城”。
朱峰刚翻身上马的时候跟那些老人说了一句:“回去跟村里人说一声,要领种子的就进城来,衙门里有人接。”他说完拨转马头,沿着官道继续往下一个村子去了。身后那几个老人望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半天没有动,只有风把老槐树上的黄叶又吹落了几片。
他带着人一连跑了五个村子。每个村子的情形都差不多,村口的老树或磨盘上贴了告示,村里的老人围上来看一阵子,议论一阵子,然后看着他骑马离开。前两个村子接到告示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朱峰刚第二天让人再去打探,打探的甲士回来说那两个村子的人还是照旧过他们的日子,该发呆的发呆,该坐着晒太阳的坐着晒太阳,没有一个人出村往渭州城的方向走。第三个村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告示贴在那儿跟没贴一样,只不过第二天下午有个老头把告示揭下来拿回家去了,甲士远远看着他把那张粗纸折成四折,塞进了灶台上面的墙缝里。
朱峰刚听到这些回报的时候没有太多表情,他坐在衙门签押房的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根炭条,让打探的人继续盯着。他说不用催,也不用去敲门催人,就盯着就行。
到了第三天,情况有了变化。
那天上午日头刚升到半空,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扛着一只破旧的行囊走到了渭州城南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干泥巴,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几根草茎还连着。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被守门的甲士拦了下来,甲士问他做什么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递过去。甲士展开一看,是朱峰刚贴在邻村村口磨盘上的那张告示,纸边上还沾着磨盘上蹭下来的石粉。那男人说他是张家洼的里正,告示上说要领种子和口粮,他按告示上画的路找过来了,想问问他该怎么领。
甲士把他领进了衙门。朱峰刚正在签押房里看渭州周边村庄的户籍底册,那底册是前朝留下来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墨迹褪了大半,有些页码干脆被虫蛀成了碎屑。他听到外面的声音,放下底册从签押房走出来,看见那个里正站在院子里的日头下,脚边放着那只破旧的行囊,双手垂在身子两侧,袖口磨得稀烂的布条在风里微微抖动。
朱峰刚把他叫进了签押房。那男人进门的时候有些拘谨,在门槛那里踌躇了一下才抬脚跨进来,站在朱峰刚面前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目光在屋角的水壶和墙上挂的地图之间来回跳了跳,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脚尖上。朱峰刚让他坐,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侧着身子在椅子边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椅子面的三分之一。
朱峰刚问了他村里的情况。那男人说话磕磕绊绊的,但说着说着就顺溜了起来。他说张家洼原来有七十多户人家,去年旱灾走了二十多户,今年又走了十几户,现在剩下不到四十户,大多是老人和拖家带口走不动的,地里的庄稼从春天种下去就没见过几滴雨,收上来的麦子瘪得连老鼠都看不上,家家户户靠挖野菜和剥树皮撑着。村南头那口老井还有一点点水,但每天只能渗出来浅浅一层,够十几户人轮流打回去做饭的,剩下的人得走二里地去河沟里挑水,那条河沟也差不多干了,只剩几个水坑,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膜。
朱峰刚听完之后没有说太多话。他站起来走到签押房后面的屋子里,那屋里堆着几麻袋东西,是前两天系统兑换出来的玉米种和土豆种薯。他弯腰打开一个麻袋的口子,抓了一把玉米粒在手里看了看,金黄色的玉米粒饱满滚圆,在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亮光。他又打开旁边的一只口袋,从里面摸出几块土豆种薯,那些土豆块茎比拳头略小,表面上有几处芽眼,微微泛着淡紫色的芽点。他捧着这两样东西走回签押房,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推到那个里正面前。
“这些是玉米种子,”他指着那堆金黄色的颗粒,“这玩意儿在旱地上也能长,比麦子耐旱,你把它们分给你们村里没有地的农户,每户按人头分,种下去之后好好管着,到秋后就有收成。”他又指了指那几块土豆,“这个叫土豆,这个更省事,切块就能种,不用等太久,现在种下去,入冬前后就能收一批。”
那个里正盯着桌子上的玉米粒和土豆块茎看了好一阵子,目光专注得像是要从那些东西上面看出花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一下玉米粒,指尖捻起一颗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他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金黄色的颗粒粮食,看了半天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朱峰刚,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问。朱峰刚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能吃,种出来就能吃,怎么吃到时候衙门里会教。你先拿回去,种下去再说。”
他说完让甲士给那个里正装了一袋玉米种子和一袋土豆种薯,又额外给了半袋糙米作为他们村这几天的口粮。糙米是从渭州衙门粮库里清出来的旧粮,虽然放了有些时日了但还没坏,煮成粥能喝。那男人把三只口袋摞在一起扛上肩头的时候肩膀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他把身子绷直了,膝盖微弯,用一个吃力的姿势把那三只袋子固定在了肩背上。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步子有些慢,脚下的步子试探着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过院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歇,回头朝朱峰刚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句“多谢大人”才继续往外走。
他出城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虽然身上的负重比来时多了好多斤,但两条腿倒腾得利索了,那三只口袋在他肩膀上随着脚步的节奏一颠一颠的。他出城走了没多远就碰上了张家洼派来打探消息的几个后生,一共五个人,都半大不小的年纪,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个个瘦得脸颊凹进去。他们远远看见里正扛着一堆东西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一窝蜂地迎上去围住了他。里正把肩上的口袋放下来搁在路面上,几个后生七手八脚地解开袋口往里看,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些金黄色的玉米粒和褐色的土豆块茎,有人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说这玩意儿挺沉的。有个后生问这能吃吗,里正说衙门里的人说了能吃,种下去收了就能吃,还教了怎么种。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带头蹲下去把口袋重新扎好,有人把另外两只口袋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最后五个人你扛一只我提一只地把那些口袋分了,簇拥着里正沿着来路往回走。里正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边走边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那群后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顺着官道飘出去老远。
消息像风一样从张家洼那个村子往外刮。第二天又来了两个村的里正,一个是白庙村的,一个是柳树沟的。白庙村的里正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路有些瘸,一瘸一拐地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把告示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甲士,甲士扶着他进了院子。柳树沟的里正年轻得多,大概三十来岁,性子急,一进门就催问种子在哪里,他能分多少,能不能多给点,朱峰刚把玉米和土豆的分配标准又跟他讲了一遍,他这才消停下来蹲在院墙根底下等着装袋。第三天来了五个村的里正,衙门的院子里一下子多了五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蹲在院子东面西面的墙根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偶尔有胆大的凑到一起低声交谈几句,交流着各自村子还剩多少户、井里还有多少水、今年的秋粮有没有指望。到了第四天,来的人一下子暴涨到了十几个,渭州城衙门的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的,里正们蹲在墙根底下排着队,从院门口一直排到了签押房门口,有人蹲累了就干脆席地而坐,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院子的地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那些人坐下去之后再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就印出一个灰白的屁股印子。
朱峰刚让人在院子正中间支了两张长桌。长桌是用衙门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门板搭的,门板下面垫了几摞砖头,桌面不大平整,中间接缝的地方还翘着一块木茬子。一张桌子负责登记,甲士坐在桌子后面铺开纸卷,按着先后顺序叫名字,问清楚里正的名字、村子的名称、现有户数和人口数,一样一样地登记在纸上。另一张桌子负责发放,朱峰刚从签押房后院临时粮种库里叫人把一袋袋的玉米、土豆和旱稻种子搬出来堆在桌子下面,甲士按照登记的人数从袋子里往外舀,玉米按人头算,土豆按户数算,旱稻种子按亩数算,装进统一的粗布袋子里扎紧口子,在袋面上用炭条写上村名,交到里正手里。
那天院子里排队的队伍从早上一直排到傍晚。朱峰刚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那些里正们一个个走过来登记、领袋子、扛上肩、转身走人,中间几乎没有断过。有些人领完了还舍不得走,站在院子角落里看别人领,跟身旁的人讨论着回去之后分地的方案,有人说把村东那片坡地开出来种玉米,有人说村西那片平地种那个叫旱稻的稀罕玩意儿,有人说不着急先种土豆,土豆长得快,先把大家的肚子填上再说别的。他们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大,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里正们之间的生分劲儿消散了不少,有人还从怀里掏出干粮分给旁边没吃饭的同行,干粮是杂面做的饼子,硬得能砸核桃,那人掰了一半递过去,对方接过来道了声谢就塞进嘴里嚼起来,腮帮子鼓着用力地磨着。
朱峰刚在旁边听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有两间空屋子被他临时改成了粮种库。左边的屋子里堆的是玉米和土豆,玉米装在麻袋里摞了半人多高,土豆装在敞口的竹筐里,一层一层码放整齐,每层之间隔着一层干草防止磕碰。右边的屋子里堆的是旱优3015的旱稻种,那些种子装在半人高的编织袋里,袋面上印着系统统一格式的标签,黑体字写着“旱优3015”和“净含量”的字样,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产地和育种单位的信息。朱峰刚让人把那些编织袋外面原有的标签全部撕掉了,换上了粗纸写的“旱稻种”三个字贴上去,毕竟这些种子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够奇怪了,要是让那些里正看到袋子上印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现代文字和日期,解释起来麻烦得很。
他从右边的屋子里拖出一只半满的编织袋,用刀划开袋口,抓了一把旱稻种出来看。那些稻种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每一粒都均匀光滑,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有分量感。他把几粒稻种放在手指间捻了捻,种皮光滑紧实,指甲掐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米粒的硬度。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系统说明书上关于旱优3015的种植要领——播种深度三到五厘米,行距二十五到三十厘米,间苗的时候留壮去弱,追肥要在分蘖期和抽穗期各做一次。这些细节他打算等来年开春播种之前让衙门里的书吏整理成更详细的图文册子,每个村发一本,让里正带着农户照着做。虽然技术门槛对这些人来说肯定是有的,但只要第一次种成功了,有了收成,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正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从院门那边一直传过来,听着像又有人来了。他把手里的稻种放回袋子里,扎好袋口,走回了前院。
前院里新来了一个里正,正站在长桌前登记。那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后背上鼓着一个明显的弧度,站在桌子前面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甲士手里的笔。甲士问他是哪个村的,他说是枣林坡的。甲士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问他村里有多少户多少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枣林坡现在还剩十二户,一共三十七口人,原先有六十多户的,走了大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早就习惯了说这些数字,但说完之后他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又松开。
朱峰刚走到他旁边,那老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腰又往下弯了弯,嘴里叫了一声“大人”。朱峰刚扶了他一下,问他枣林坡的地势怎么样,是平地多还是坡地多。老人说枣林坡在南山脚下,全是缓坡地,坡上原先种过几年麦子,后来旱得不行了就全撂了。朱峰刚想了想,跟甲士说枣林坡的旱稻种多给一些,那片坡地适合种旱稻。甲士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从粮种库里又拎出一只袋子放到了那老人的包袱旁边。
老人看着那多出来的一只袋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朱峰刚,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很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去把那几只袋子往一块拢了拢,用一根麻绳捆扎在一起,试着往肩上扛。他驼背的弧度让那几袋东西怎么也挂不稳,滑下来两次。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里正见状走过来帮他把包袱抬起来搁上肩膀,又在他腰侧用麻绳绕了一圈把包袱捆在了他身上。老人站稳之后朝那年轻里正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然后迈开步子颤巍巍地往院门口去了。
朱峰刚站在门槛上目送他出了门。那老人驼着背、扛着粮食的背影在院门外的光线里缩成了一个缓慢移动的黑团,沿着官道往南边去了。
秋末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把整个渭州城都笼罩在一种金红色的光晕里。光从西面斜斜地打过来,把院子里的灰尘颗粒照得纤毫毕现,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翻卷游动,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飘在半空中。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那些里正们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土路上,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很远很远,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慢慢地变细变淡,最后融进了远处的地平线里。
朱峰刚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个里正的身影消失在了官道的拐弯处,然后转身回签押房里去了。
当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最近的消耗和余量拢了一遍。签押房的桌面上摊开了好几张纸,一张纸上列着渭州周边各村的名字和人口数,另一张纸上写着凉州那边的村子情况,还有一张纸上用炭条画了一个简易的加减表,左边是支出项,右边是余量项。他握着炭条一笔一笔地算,渭州周边的村子这两天已经覆盖了十五六个,加上凉州那边的二十七个,他手下管辖的村庄加起来总共四十三处,治下的农户加起来大约四千二百多户。每户按五口人算的话,覆盖人口超过两万,加上凉州和渭州两座城里面原有的居民和驻军,他治下的总人口已经将近三万八千人了。
那些刚拿了种子回去的村子,最早要等到明年初春才能下地播种。玉米和土豆的种植季节比旱稻要早一些,土豆趁秋末冬初还能赶一茬晚种,玉米就要等明年开春了。旱稻的播种窗口在春分前后,现在的种子发放过去,那些里正们回去之后要先在村里做分地的工作,把撂荒的土地重新划分到户,还要组织人手清理地里的野草和碎石。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之后就是猫冬,西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整个冬天什么都干不了,就是蹲在炕上熬日子。等到来年三月份土地化冻了,才能正式开始动土翻耕。
朱峰刚把这些时间节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算出来一个清晰的账。土豆现在种下去的话,大约在入冬前后就能收一批,虽然晚种的产量不会太高,但好歹能让那些断粮的村子熬过冬天。玉米和旱稻都要到明年秋后才能收割,也就是说,真正靠这批种子解决粮食问题至少要等到明年秋天。在这之前,他治下三万八千多人的口粮还得靠系统和之前在凉州渭州缴获的存粮撑着。
系统里的积分还在按照每秒两分的速度上涨。这个速率是在他拿下渭州、控制了周边村庄之后稳定下来的,比他在凉州时翻了一倍。每天大约能进账十七万多分,一个月就是五百多万分。目前的总积分是一百七十一万,看起来不少,但花起来也不慢。光是这一次集中发放的种子和口粮就支出了将近二十万积分,其中旱优3015占了大头,玉米和土豆的单价便宜一些。后面还要留出冬衣、取暖用的燃料、修缮破败民房的材料费,这些都要从积分里出。渭州城入冬之后比凉州还要冷,河谷里的穿堂风刮起来能把人骨头冻透,那些从梧州、还有更北面的地方逃过来的流民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朱峰刚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从系统商城里换一批平价棉布和旧冬衣回来应急了。
他把账本合上,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签押房的窗户关得严实,但窗缝里还是有风挤进来,桌上的油灯火苗被吹得偏向一边,又弹回来,再偏过去。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脑子里那些数字和计划先沉淀下去。
外面忽然有人敲了敲衙门的门板。敲门声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传得格外清晰,笃笃笃三下,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紧接着一个甲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人,城外流民又来了一批,约两百多人,说是从梧州那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有老有小,问能不能进城。”
朱峰刚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哑,但语气没有犹豫:“让他们进来,安置在城南的空置民房里头。
从城东头那排房子开始安排,一间屋子里多挤几个也没事,先把人安置下来别冻着。每人先发三天的口粮,去粮库里支一下。登记姓名和原籍,问清楚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别的地方有人也在往这边走。明天一早带他们来衙门后院领种子。”他顿了一下又说,“让厨房烧几锅热水,端到安置的房子里去。”
甲士在外面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沿着门外的石阶跑远了。
朱峰刚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靠回椅背上。油灯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里又轻轻晃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摆微微颤动。他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视线穿透了那团跳动的橘黄色光晕,落在更远的地方。梧州方向的人在往这边走,这说明梧州那边的局势可能也不太稳当。他不清楚梧州现在是谁在管事,但那些人拖家带口地走这么远的路逃过来,一路上不可能只有两百多人,应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地跟上来。
他伸手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重新摊开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了渭州南面那片区域上。梧州在渭州东南方向,两地之间隔着一条山脉和一片丘陵地带,地图上那条官道用细线标着,弯弯曲曲地穿过山区,沿途标注了几个地名。他在心里估算着路程和流民迁徙的速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火焰在他瞳孔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本章完)
【生存天数:53天】
【当前积分速率:2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710,000积分】
【控制区域:凉州、渭州两城及周边四十三村庄】
【治下人口:约三万八千人】
【本批发放:玉米种子、土豆种薯、旱优3015旱稻杂交种】
【覆盖村庄:渭州周边新增十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