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在渭州城里安顿下来之后,每天要做的事情比在凉州时多了好几倍。
凉州城小,人口少,城里的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观望之后,很快就开始按照告示上写的规矩跟新的管理者打起了交道。但渭州不一样。渭州是凉州道东面最大的城池,城里有好几条街的铺面,人口比凉州多出将近一倍。这些人口意味着更多的粮食需求、更复杂的治安状况和更加琐碎的日常事务。粮仓的账目要过目,种子的分发要安排,各村推举出来的里正每天轮流来衙门汇报情况,甲士的巡逻路线要调整,斥候的派遣范围要扩大。朱峰刚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衙门大堂里,直到入夜之后才起身回后堂,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等他想起那碗粥的时候粥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系统召唤出来的甲士执行力极强,但本质上更接近沉默的兵器而非运筹帷幄的幕僚。他也曾试着从凉州和渭州本地找几个读过书、懂庶务的人来帮忙,但那些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替他拿主意。他只能自己来。他把从凉州带过来的经验在脑子里反复推敲,一件一件地用到渭州的治理上。粮仓出粮,他让人按户分粮,老弱病残优先,青壮年排在后面,每人领到的份额都有记录,不许冒领多领。种子方面,他从粮仓里拨了一批粟种和麦种出来,分给还没有逃走的农户,让他们赶在入冬前把能种的地都种下去。土地重新丈量的事情他交给了几个队正分片负责,甲士们拉着粗麻绳在荒地里量,量完一块就插一根削尖的木桩做标记,桩子上用刀刻着田亩的大小和方位。
那些推举出来的里正起初不敢进衙门,都是跪在门外面磕头,朱峰刚让人把他们扶起来,到堂屋里坐下,问一句答一句。有些人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拿眼睛偷偷地瞄着朱峰刚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会惹来杀身之祸。几天下来,这些人慢慢地放松了一些,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主动提了一些建议,说某处的水渠去年塌了,如果能修一修,春上的水能多灌几亩地;说某个村子里的井水苦得不能喝,人都得跑到三里外去挑水。朱峰刚把这些话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他写字用的是一支粗麻杆狼毫笔,纸张粗糙,但墨迹很清楚。他记得很细致,哪一村,哪一渠,哪一口井,左边还画了简略的方位图。
到了第七天傍晚,他正在批一批关于耕牛分配的条子。那些条子是下面送来的,每张条子上都写着哪个村需要几头牛,有几户人合养一头,耕地的面积有多大。朱峰刚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就在下面批一个字——“准”或者“缓”。他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上去的。
就在他批到第三十几张条子的时候,一个斥候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那斥候是两天前派出去往东面打探的,任务范围在渭州以东的官道和山间小路。朱峰刚抬头看了一眼那斥候的脸色。甲士的面容素来不怎么会变化,铁甲底下的那张脸大部分时候都像一块静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亮光,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的喉咙里打转。
“什么事?”朱峰刚把笔搁在砚台上,坐直了身体。
斥候单膝跪地,铁甲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阵细密而整齐的碰撞声:“报。东面传来消息,大凤北境军与金国主力在雁门关外交战,大凤军大败,北凉铁骑全军覆没。”
朱峰刚握笔的手顿住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坐直了身体:“细说。”
斥候把自己探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报了出来。他的语速平稳,声音低沉,但每一条报出来都像是一记闷鼓敲在朱峰刚的耳膜上。大约十天前,金国集结了约五万骑兵大举南侵,突破了雁门关外围的几道防线。那几道防线原本是大凤北境最为依赖的屏障,从西面的土墱岭到东面的狼牙谷,一连串墩台和隘口彼此呼应,由北境边军分营驻守。但这一回金国骑兵来得极快,先以轻骑突袭了防线最西端的几处墩台,守军猝不及防,接连失守。等到大凤北境军的统领府接到急报时,金国的主力已经越过了雁门关外围,直扑雁门关前的那片开阔地带。
大凤王朝驻守北境的主力部队——号称“北凉铁骑”的两万精锐骑兵——在雁门关外列阵迎战。那是大凤王朝最精锐的一支骑兵部队,从景和初年开始就在北境与金国骑兵对峙,以铁甲具装和马术精湛闻名。北凉铁骑的骑兵们披着由数百片铁叶连缀而成的重甲,马匹的要害处也覆盖着细密的铁网和皮甲,冲锋的时候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沉重而势不可挡。在北境的草原和荒漠上,他们跟金国打了将近二十年,胜多败少,一直是金国骑兵最忌惮的力量。
但这一战的结果跟以往不同。金国此次南侵携带了大量火器。那种火器据报是铁管铸造的,长约五尺,装填火药之后射出的弹丸能穿透两层铁甲,声音如雷鸣,伴随着大量白烟,马匹闻声即惊。这种兵器在北境的金国军队里还是第一次出现,以往金国骑兵大多以弓马长刀作战,从未使用过如此规模的火焰兵器。北凉铁骑列阵冲锋的时候,对面的金国步兵在阵前排出了三排火铳手,火铳的管口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等到铁骑冲入射程之内,第一排火铳手齐齐击发,弹丸裹在浓白的烟雾里破空而来,打在铁甲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成片倒下,有些战马被弹丸击中头颅或胸口,当场就倒了,骑手被掀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
后排骑兵试图绕袭两翼,但金国骑兵在两翼同样布了火铳手,一排打完换一排,火力绵密不断。北凉铁骑引以为傲的正面冲击力在这种打法面前完全使不出力来。冲锋的队形在弹雨中越来越散,马匹被巨响惊得四散奔逃,骑手拉不住缰绳,铁甲因为沾满了泥浆和血水而变得越发沉重。两万人的精锐骑兵,活着撤下来的不到三千人。铁甲具装大半遗弃在战场上,战马被火器巨响惊散了大半。金国骑兵在击溃北凉铁骑之后长驱直入,连破北境三座边城,兵锋已经压到了河东道腹地,距京城不足六百里。
朱峰刚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堂屋的地面上,那里铺着一层青灰色的砖,砖缝里积着一层从外面带进来的细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指腹摩挲着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扇,凉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望着东面的方向,那片天空跟西北边一样灰蒙蒙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有几片薄云在天际线上缓缓移动,被即将沉落的太阳染成了一种淡而浑浊的橘红色。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可能性——北凉铁骑废了,大凤北境门户大开,金国的骑兵可以南下直逼京城。凤天凌本来在西面打他,西营的一万精兵在凉州城下折了两千多,再加上后来溃散的、被俘的、逃跑的,真正还能拉出来作战的不到七千人。那七千人就算全部调回去也填不上北境那个窟窿。大凤号称拥兵百万,但真正能打的精锐就那么几支。北凉铁骑是一支,凤天凌的西营是一支,剩下的禁军和各地厢军人数虽多,战斗力却参差不齐,很多地方的厢军平时连像样的操练都没有。
京城。凤天林。凤天凌。凤天无。凤无双。
他想着那些名字,想着他们现在大概正在京城里焦头烂额地应对这个变故。北境崩溃,西面又出了叛军,大凤王朝这一棵老树,在这一刻同时被从两个方向挖了根。北面的金国像是一把从外面劈进来的刀,砍断了大凤用来防守的那只手臂;而他朱峰刚在西面做的事情,则像是从树根下慢慢抽走那些原本还能吸收一点养分的泥土。刀砍在明处,土从下面松,两件事加在一起,大凤这棵树的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中午,另一个斥候带回来了一份更详细的战报。这份战报是从一个从北境逃下来的溃兵口中问出来的。溃兵被甲士在城外捡到的时候全身是伤,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右脚的鞋都跑丢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他倒在了渭州城西面十里处的一条小河边,被巡逻的甲士发现时已经半昏迷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甲士把他抬回城里,朱峰刚让军医给他处理了伤口,又让甲士给他端了一碗热粥。那溃兵看到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直了,连谢恩都忘了说,两只手抖得捧不住碗,还是旁边的甲士帮他扶着才喝了下去。
等他把粥喝完了,朱峰刚才让人把他带到堂屋里,自己坐在他对面,慢慢问话。那溃兵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风霜很重,皮肤粗糙得像旧皮革,嘴角裂了好几道口子。他说他是北凉铁骑中军的一个小队长,跟随中军将军冲锋的时候被一枚弹丸打中了马匹,摔下来之后被人马践踏,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战场上全是死人死马,东一堆西一堆地叠着。他爬出来的时候看到铁甲和旗帜丢得到处都是,金国的骑兵正在战场外围游荡,收拾着还能用的马匹和兵器。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往南爬,爬了整整一夜才离开战场范围,然后一路往南走,走了好几天才走到这里。
溃兵说北凉铁骑的统帅姓梁,叫梁奉先,是个打了三十多年仗的老将。他从军的时候就在梁奉先麾下,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升到小队长。他说梁奉先跟金国打了一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一战他亲自率中军冲锋,火铳齐射的时候他的马被弹丸击中了前胸,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亲兵拼死把他从马尸底下拖出来往后撤,他才捡了条命回来。梁奉先被抬下去的时候浑身是血,半边甲胄都被打烂了,嘴里还在喊“列阵、列阵”,但他身边的亲兵告诉他,两万人已经散了大半,阵型已经拉不起来了。说到这里,溃兵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红了一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哭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他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朱峰刚让甲士把他带下去安置,然后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浮想着雁门关外的那片战场——北风刮过荒草,满地的死马和残甲,铁黑色的地面上到处是一摊一摊暗红色的血污。那些北凉铁骑的骑兵们,操练了这么多年,纵横北境这么多年,被金国人在一个时辰之内打废了。火器。金国人从哪弄来那么多火器?是大凤朝内部有人走私,还是金国自己研制出来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北凉铁骑没了,大凤北境的门被踹开了。
北凉铁骑在大凤王朝的地位他之前就已经摸清楚了。那是大凤王朝最精锐的部队,装备最精、训练最严、战功最厚,大凤王朝在北境跟金国对峙二十多年全靠着这支铁骑撑着。如今这支铁骑在金国火器面前被彻底打废了,两万人只剩三千,铁甲丢了大半,战马死伤无数。大凤王朝北边的防线就像一道被抽掉了主梁的堤坝,表面上看还在那里,实际上水一冲就要垮。
金国接下来会怎么做?继续南下攻城,还是见好就收、逼大凤赔款割地?朱峰刚在北境的探报不够详细,但他根据自己对金国历史做派的了解推断,大概率是后者。金国是一个相对松散的游牧王朝,打胜仗之后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掠夺财物人口而非占领城池,他们的优势在机动和破坏,不在驻守。北凉铁骑垮了之后,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北境劫掠,大凤短期内无力阻挡,这种情况下金国多半会停兵收手,然后派使臣入京索要巨额赔款。他们不会急着打进京城,因为金国人很清楚,一旦他们把大凤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大凤反而会拼尽最后的力气跟他们打一场没有赢家的硬仗。对于金国来说,最划算的做法就是在军事上保持压力,在谈判桌上榨取最大的利益。
他的推断在三天之后被证实了。
第三个斥候带回来的是从京城方向流传出来的消息。渭州离京城虽然遥远,但甲士斥候往来如风,加上官府和民间的情报网络还没有完全瘫痪,零零碎碎的消息从不同渠道流出来,被拼凑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心寒的画面。金国已派使团抵达京城,要求大凤王朝赔款白银三百万两、绢帛二十万匹、战马五千匹,外加割让雁门关以北的三座边城。据传早朝时景和帝凤天林看完金国的国书之后当场摔了一只茶盏,但最终在满朝文武的沉默中没有拍案拒绝。
朱峰刚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金国的使臣站在大凤的金銮殿上,傲气十足地递交国书,然后退后一步,冷眼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先开口反对。反对就意味着战争,而战争现在意味着什么?北凉铁骑已经废了,打不了仗了。西边还有叛军占着两座城虎视眈眈,二皇子凤天凌的精兵折了一部分在凉州城下,剩下的兵力要守京城门户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抽调得出兵力去北境跟金国再打一仗。所以满朝文武只能沉默。沉默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答应。
所以金国要什么,大凤就得给什么。三百万两白银,对大凤朝廷来说虽然肉疼,但咬咬牙还是拿得出来的。二十万匹绢帛也不是问题,江南的织造府忙活半年也就凑出来了。五千匹战马有些麻烦,北凉铁骑覆灭之后,大凤本身就没有多少好马了,但咬咬牙也还能从各地马场里东拼西凑出来。最难的是那三座边城——雁门关以北的三座城,那是北境最后的地利屏障。割了那三座城,雁门关就直接暴露在金国的马蹄之下,北境的防线就跟没有一样了。但拿不回来也没有别的办法。金国的骑兵就站在那三座城下面,不割,他们自己也会打进去。
朱峰刚坐在堂屋里把这三条消息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慢慢地把手边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泛着一点浑浊的苦涩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茶水沿着喉咙滑下去,冷冰冰地一直凉到胃里。
北凉铁骑废了。金国要赔款割地。凤天林连拍桌子都得自己把茶盏碎片捡起来。满朝文武只会低着头装哑巴。大凤的脊梁在北面被打折了,在西面被一刀一刀地剜着肉。这个王朝表面上看还维持着一副庞然大物的架子,实际上内里已经到处都是裂缝,随便用手推一下都会簌簌地往下掉渣。
朱峰刚放下碗,站了起来。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云比前几天薄了些,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那些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暗,像是大地上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呼吸。
他站在那片阳光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在桌上铺开了一幅新的地图。
他手下有八千八百人。凉州和渭州加起来有三万多百姓归他治下。北凉铁骑已经不存在了,凤天凌的西营精兵被打残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护着京城和东面,短期内不可能再大规模西进。金国拿了赔款之后大概率会暂时收兵,但金国的骑兵以后会一直压在北境线上,随时可以再伸手来要钱。大凤的兵力会越来越往北面和京城方向收缩,西面这些州县会一天比一天空虚。
大凤这棵大树,根底下的土已经被掏空了一大半。
朱峰刚的手指在地图上宝州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移开,点在了更东面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是陇右道的腹地,过了那地方就是京城所在的河南道了。河南道是大凤的心脏,从西面到京城,中间再也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雄关险隘。只要突破了宝州,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坦途。
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走出衙门,往北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北营的校场上,甲士们正在整队换防。那些两米高的铁甲人排成整齐的方阵,苗刀的刀尖在日光里一排一排地亮着,像是还没收割的麦子。方阵移动时,铁靴踏地的声音从校场上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上。
朱峰刚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一排一排向远处延伸而去的刀光,目光慢慢地收了起来。他回头望了一眼衙门的匾额,又抬起头看了看东面的天。那片天色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阴沉了,云层薄了,太阳从云背后露出来,照得整条街都亮堂起来。
不急。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了衙门。身后,校场上的铁靴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沿着地面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本章完)
【生存天数:50天】
【当前积分速率:2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60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8,800人】
【控制区域:凉州、渭州两城及周边四十余村庄】
【治下人口:约三万五千人】1
怎么还没更下一章呀,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