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大学的校园在深夜两点像一座被抽空了人声的空壳。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碎碎的,风一过就晃成一片。
灵汐和玄墨从图书馆侧门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看门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杂志,头也没抬。两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过去,脚步声被落叶的沙沙声盖住了。
走出校门之后灵汐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信号满格,未读消息堆了十几条。灵昭发了三条,都是问"出来了没有";灵祈发了四条,其中两条是沈槐花店门口那棵大叶榕的照片,另外两条是"苏姐问你们回不回来吃饭";秦铮发了一条,是一张临安全城地下灵力热力图的更新截图,角落用红圈标了一个新出现的小光点;陆听澜发了六条,前五条是猫猫表情包,最后一条是"你室友贺兰问我你是不是又失踪了,我说你在做课题"。
灵汐看完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玄墨走在她旁边,黑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深褐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后脑勺上。他走路的节奏比在梦渊里慢了很多,像从一种需要保持警觉的状态慢慢降回了日常的、无需设防的步频。他脚踝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路灯下偶尔露出一截,又被他裤脚重新盖住。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梦渊吗?"灵汐问。
玄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能。但很淡,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河水流。人界的气压和灵力密度跟梦渊差太多,我得花一会儿才能把觉知收窄到正常范围。"
"收窄是什么意思?"
"在梦渊里我能同时感知整条记忆河面上所有碎光的流动。回到人界之后那个范围会缩到大概——"他想了一下,"半条街。再多就要等灵脉重新适应。"
灵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了两条街。路灯从暖白色换成了冷白色,路边的店铺从便利店变成了卷帘门紧闭的旧五金店和裁缝铺。老城区的空气里飘着夜来香和隔夜油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踏实。
走到棠记所在那条巷口的时候,灵汐看见门口还亮着灯。不是门头上的灯箱——那半边暗着的"棠"字依然暗着——是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淌出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她走近的时候看见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底,留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门缝底下塞着一只旧搪瓷碗,碗里放着两枚用保鲜膜包好的茶叶蛋,蛋壳裂了缝,酱色的汤汁透过保鲜膜渗出来一小圈,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后门没锁,灶台上有粥。蛋是下午煮的,凉了也入味。"
落款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苏姐的签名。
灵汐蹲下来把那只搪瓷碗端起来,保鲜膜底下两枚茶叶蛋还带着一点余温,像被人算准了时间刚放出来不久。她把碗端在手里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玄墨。
他正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门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侧身挤进去,然后把门拉回原来的高度,留了同一条缝。
灵汐跟着他钻进去,棠记的夜宵摊在熄灯之后显得比白天小了很多,折叠桌收了靠在墙边,灶台上的锅都洗过了扣在沥水架上,只有最靠里的那口电煮锅里还亮着一小圈保温灯的暖光。锅盖掀开一角,里面是半锅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灵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碗搁在膝头,剥开一枚茶叶蛋的保鲜膜。蛋壳敲裂了,酱色的汤汁浸透了蛋白,裂缝里渗出一丝丝温热的香气。她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茶叶和八角卤进去的底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玄墨在她对面那把塑料凳上坐下来,面前没有吃的,他只是坐着,看着她吃。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姿态松散的,像一棵被移栽回旧土里的树。
灵汐吃完一枚蛋,把蛋壳收进空碗里,抬头看着他。"你不吃?"
"我在人界不用吃太多东西。梦渊的灵脉会自动补一部分能耗。"
"那你在人界吃东西的时候——"
"单纯是因为好吃。"玄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嘴角那点弧度微微翘了一下,像泡了第三遍茶的余味还挂在杯底。"苏姐第一次炸春卷的时候我吃了七根。她骂了我一顿,说留着给客人的。"
灵汐把第二枚蛋剥了。她一边咬一边说:"你明天还回梦渊吗?"
玄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极淡的银灰色余温,像刚从梦渊裂隙里带出来的碎光正在慢慢熄灭。"不回。商月会替我看边界。灵澈醒了之前,我在人界守着你。"
灵汐嚼着蛋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蛋壳收进碗里,然后把碗搁在灶台边沿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深紫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到腰后,她用橡皮筋随手拢了拢扎成一个松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你睡哪?"
玄墨也站了起来。他偏头指了指后门方向那间小小的隔间——苏棠平时睡的地方,一张旧单人床,床头摞着几本书和一台小风扇,床尾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床单是素灰色的,枕头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旧痕,像同一个人在同一位置上睡了很久。
"我睡这儿。你睡前面那张折叠床——苏姐下午铺好的,被子是新晒的。"
灵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折叠床已经被撑开了,摆在四张折叠桌中间的空地上,上面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旧棉被,被角折得整整齐齐,枕头边缘压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床头的折叠桌上搁着一杯凉白开和一张纸条,字迹跟门口那张一样:"水喝完自己倒,壶在灶台上。"
她站在棠记的暖光里,深紫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卫衣拉链头上那枚骨铃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旧银色。她看着那张铺好的折叠床和那条蓝白格子的旧棉被,忽然觉得后背那层绷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她走过去在折叠床边沿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被面。棉布是软的,晒过太阳的那种蓬松的暖意还留在纤维里,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淡香。她低头把帆布包解下来搁在枕头旁边,从里面摸出那根完整的骨笛——灵澈给她留在地下的那一根——放在枕头底下,笛头露出来一小截。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玄墨。他站在隔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偏着头看着她。"床板硬,柜子里有多一床褥子。"
"不用。"灵汐躺下来,背对着门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颌的位置,深紫黑的发尾散在枕头边缘。她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明天早上醒了再说。"
玄墨看了她两秒。她的侧脸在折叠床的枕头上露出来一小半,睫毛在暖光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呼吸已经开始变长了。他把隔间的灯按灭了,棠记正厅那盏暖黄色的灯还留着,照在折叠床的边沿和那根露在枕头外面的白色笛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走进隔间,把单人床上的旧风扇关掉,然后在床沿坐下来。脚踝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过旧棉绳的表面,确认它还系着、还紧着、还跟从前一样。
隔间的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漏进来,带着老城区凌晨特有的气味:湿的、凉的、混着泥土和梧桐叶的旧香。玄墨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偏着头透过隔间门缝看着正厅那张折叠床上慢慢平静下来的轮廓。她的呼吸声从被子底下透过来,均匀的、绵长的,像一段终于不再断弦的旧调子。
他闭上眼。梦渊的记忆河在他感知的边缘缓缓流动着,隔着厚厚的人界气压,像一条被埋在很深很远的地底的水流。但那条河的某一段——某一段很窄的、靠近图书馆锚点的河岸——水面泛着银蓝色的细光。那是她留下的印记,像一条鱼在水底轻轻翻了个身,让水面碎了一下,又重新合拢了。
玄墨把脚踝上那根红绳的结重新系紧了一点点,然后把头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隔间很小,夜色很静,檐下的夜来香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一缕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
他听见折叠床上翻身的声音——很轻,像从浅睡里翻了个身又重新沉进去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临安城的凌晨三点,棠记夜宵摊的卷帘门下还留着那条窄窄的光缝。门里两张床隔着一道薄薄的隔墙,一个侧躺着睡了,一个靠墙坐着闭着眼。半锅凉透的白粥扣在灶台上,一枚剥过的茶叶蛋壳收在搪瓷碗里,一根白色骨笛露出半截在折叠床的枕头底下。
檐下的夜来香又开了一朵,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1
这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