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空侯，旧梦难寻

夜幕沉沉，黑色宾利安静地停靠在公寓楼下。

陆时衍坐在幽暗的车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牢牢锁在那扇已经拉上的窗帘上。

厚重的布料，隔绝了楼上暖黄的灯光，也彻底隔绝了他与温知南之间，最后一点可视的交集。

他在车里，一等便是两个小时。

深秋的夜风吹透车窗缝隙，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车内，可他浑然不觉。

从前都是温知南，默默守在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安静等候他一个回眸，一句回应，一次闲暇的相见。

风水轮流转，如今等候的人，换成了他。

可他等不到了。

楼上的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察觉到他到来便匆匆下楼，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窗帘落下的那一刻，便是最直白的拒绝。

她看见了他，却选择视而不见。

助理打来电话，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陆时衍许久才接起，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陆总，已经很晚了，您还要在那边待多久？晚间还有一场和苏家的视频会议，苏小姐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

一句话，猛地将陆时衍从失神的状态拽了回来。

他还有婚约在身，还有一场和苏晚晴绑定在一起的未来。

订婚宴刚刚落幕，两家接下来的商业布局，早已板上钉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根本没有任性沉沦的资格。

陆时衍闭上双眼，眉心狠狠蹙起。

多么可笑。

当初，是他权衡利弊，选择了前程，放弃了温知南。如今幡然醒悟，心生悔意，却依旧被自己亲手定下的枷锁困住，连上楼见她一面的身份都没有。

他不是自由之身。

以什么名义上去？多年老友？可他亲手给了别人未婚妻的名分。

以心存愧疚的故人？她早已斩断所有牵绊，不愿再与他有一丝牵扯。

任何一个身份，都显得尴尬又多余。

良久，他缓缓发动汽车。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划破寂静的夜色，宾利调转车头，最终不舍地驶离了这片小区。

车里，男人透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那栋楼房的方向。

心底空落落的缺口，越扩越大。

另一边公寓内。

温知南拉上窗帘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窗边，没有再往楼下多看一眼。

方才瞥见那辆熟悉轿车的瞬间，她的心并非毫无波澜。心底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酸涩，却没有半分想要下楼相见的念头。

七年的时光，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与热情。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他现在的后悔、怅惘、等候，来得太晚了。晚到她已经关上了心门，晚到她再也不敢重新踏回那条满是伤痕的老路。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一份去往临市的工作室搬迁计划书，已经编辑大半。

离开霖城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给自己寻来的一条出路。

小夏推开办公室的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南姐，真的一定要走吗？霖城这边我们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人脉和口碑，若是搬迁，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温知南抬眸，目光平静柔和。

“人脉可以重新积攒，口碑也可以慢慢建立。但是困在这里，我永远没办法真正翻篇。”

只要她还留在霖城，就免不了偶尔听见关于陆时衍和苏晚晴的消息。他们的婚礼，他们联手拿下的项目，他们出现在各大晚宴上成双成对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看见，便是一次又一次揭开刚刚愈合的伤疤。

她不想再反复内耗自己。

逃离，不是认输，而是自救。

小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好，那我明天就开始着手打包工作室文件，联系临市的写字楼。”

“辛苦你了。”温知南微微一笑。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上午，陆氏集团会议室。

一场陆家与苏家的联合会议正式开启。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双方高层，苏晚晴坐在陆时衍身侧，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从容淡定，气场十足。

会议上，所有人都在热烈讨论两家联姻之后，即将落地的几个大型项目。

唯独陆时衍，频频走神。

目光落在桌面文件上，思绪却飘远了，脑海之中反反复复浮现出昨夜公寓楼下的画面，还有温知南转身离开订婚宴时，那一双毫无留恋的眼眸。

“时衍？”

苏晚晴低声唤了他一声。

陆时衍猛地回神，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他敛了敛眼底的失神，快速收回纷乱的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会议当中，只是眉宇之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却久久散不开。

会议中场休息，其他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晴转过身，坦然看向身旁的男人，语气平静无波。

“你昨天，去找过知南了，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时衍脊背一僵，没有否认，低声应道：“嗯。”

“见到她了？”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没有见我。”

苏晚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没有半分怨怼。

“时衍，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说了。我们之间这场婚约，可以维持表面的合作，但是你不能一边牵着我的手，一边回头追逐已经走远的温知南。”

“这对于我，对于她，都是一种不公平。”

“如果你放不下她，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婚约虽已公开，但婚礼还未筹办，两家还可以坐下来和平解除约定，损失尚且可控。”

她把选择权重新交到他手上。

她苏晚晴，不需要一个心有所属、勉强留在自己身边的未婚夫。

陆时衍听完，心脏狠狠一颤。

解除婚约？

一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可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现实枷锁。

陆家与苏家的项目已经启动，多方资本入局，一旦悔婚，两家合作崩盘，无数合作方的利益受损，陆家将承受难以估量的重创。

他赌不起。

半晌，他缓缓闭上眼，疲惫地开口。

“晚晴，婚约不能取消。”

终究，他还是没有勇气，抛下所有的一切，去追回那个早已转身离去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随即释然一笑：“好，我明白了。往后，便请你放下过往，好好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窗外，南风缓缓吹起。

温知南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新的远方。

而陆时衍，亲手放弃了最后一次可以挽回她的机会。

从此，一人奔赴山海寻新生，一人困于围城念旧人。

南风空候，旧梦难寻，他们之间，再无回头之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