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戚七把冷汐言的工牌放在茶几上。
六双眼睛同时盯住了那张深蓝色挂绳的工牌。宋明蕊的抽泣声停了。李意林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身体前倾。郁西宁合上手里的库存册子,推了推眼镜。方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的,是盯着屏幕太久。
"冷主任的。"李意林先开口。骨科医生的嗓门天生大,但在安全房间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比平时轻。"她人呢?"
"已结案。"林戚七说。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已结案?"宋明蕊的声音发颤。实习医生,二十三岁,这是她第一次值24小时班。"死了?"
"我不知道。"林戚七说实话,"我在第七科看到她的工牌,床上有一人形血迹,状态栏写的是'已结案'。不是死亡证明,是'结案'。像案子结了一样。"
"第七科是什么?"郁西宁问。药剂师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她总是这样——不慌,但也不暖。
"二楼多出来的科室。门牌上本来写的是骨科,进去之后变成第七科。守则贴在门口。"
林戚七把她在第七科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准入规则五条。三张有人卧床位。呼叫铃。时钟停在04:15。然后门自己开了,她们出来之后那扇门又变回了骨科。
说完之后,她把手机里拍的第七科准入规则照片递给方米。
方米是检验科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扫了一眼屏幕,皱眉:"第五条——'离开本科时,请确认你带走的人数与你进入时相同'。你们进去是两个人,出来也是两个人。这条你们没违反。"
"但冷主任进去了。"林戚七说,"她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她是编号壹。"郁西宁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郁西宁翻开药房的库存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茶几中间。那页上密密麻麻列着药品名和编号。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用红笔写的:
"编号序列:〇(院长)→ 壹(冷)→ 贰(空缺)→ 叁(余)→ 肆(空缺)→ 伍(白)→ 陆(空缺)→ 柒(林)。空缺编号对应的人员已注销。"
"注销?"李意林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郁西宁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我查了药房的员工用药记录。编号贰、肆、陆这三个人的名字,系统里查不到。不是离职,是查不到——像是他们从来不存在。但库存册子上有他们的编号。"
"所以编号不是按人头排的。"林戚七在脑子里快速整理,"编号有空缺。冷汐言是壹,但壹不是最大的——她的工牌背面写着'壹不是最大的,还有〇'。"
"〇是院长。"郁西宁说,"陈九龄。但我查了,仁济医院的院长不姓陈。仁济的院长姓周。陈九龄这个人,医院官网没有,工商注册信息没有,员工系统也没有。"
"那这个编号系统是从哪来的?"余朵朵问。
没人回答。
林戚七看向方米。检验科的姑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方米,你发现了什么?"
方米咽了一下口水。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屏幕上是一张显微镜下的照片。血细胞。但形状不对——红细胞不是双凹圆盘状,而是拉长了,像逗号。更诡异的是,这些细胞在动。不是布朗运动的那种随机抖动,是有方向的移动。像是在……游。
"这是我的血。"方米说,"我一小时前抽的自己的血,涂了片在显微镜下看。正常红细胞应该是这样——"她翻出另一张照片,"但这是我现在的血。"
林戚七凑近看。第二张照片里,红细胞是正常的。但第一张里,那些细胞确实在变形。像是在适应什么。
"你在说什么?"宋明蕊问。
"我在说——"方米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都已经被感染了。不是病毒,不是细菌。是规则。规则在改写我们的身体。红细胞变形只是最早能观测到的指标。"
"你怎么知道是规则在改写?"李意林问。
方米翻出第三张照片。这张不是血液。是她的工牌。
方米 / 检验科 / 编号:捌
"我原来的编号不是捌。"她说,"我是后来才有的编号。守则说编号捌及以上不能进第七科。我刚才去了一趟二楼——骨科的门没开,但第七科的门开了。准入规则第一条说'编号壹至柒开放',但我进去了。"
"你怎么进去的?"
"门自己开的。我走到二楼,门就开了。像是在等我。"
林戚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方米是编号捌,但她进去了第七科。规则第一条说编号捌不能进——但规则可以被突破。或者说,规则本身就在变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安全房间剩余时间:43分12秒。
"我们需要搞清楚几件事。"林戚七站起来,走到休息室的小白板前——这间休息室里居然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排班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用马克笔擦掉排班表,开始写:
已知信息:
医院变成了规则怪谈场。规则以广播和张贴形式出现。
所有医务人员被赋予了编号。编号〇到柒确认存在,捌及以上也有。
编号有空缺(贰、肆、陆),对应人员"已注销"。
守则目前出现两版:院内守则第一版(9条),第七科准入规则(5条)。
冷汐言(编号壹)进入第七科后"已结案"。
白衡(编号伍)在走廊对面出现,疑似与"患者"交互后消失。
安全房间可暂停规则,但有时限(目前剩余约40分钟)。
编号〇 = 陈九龄(院长?),但此人不存在于正常医院系统中。
方米的血液在变形——规则可能正在物理层面改变人体。
她写完,转身面对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她看着郁西宁,"你说编号贰、肆、陆对应的人员已注销。你能查到他们是谁吗?哪怕名字被删了,有没有残留记录?"
郁西宁摇头:"药房系统里只有编号和药品发放记录。编号贰最后一次领药是三个月前——领的是丙泊酚。麻醉药。"
"白衡管麻醉。"林戚七说。
"编号肆最后一次领药是一年前——地高辛。心内科用药。"
"冷汐言管心内。"林戚七继续。
"编号陆——"郁西宁顿了一下,"编号陆最后一次领药是上周。领的是——"
她没说完。
"是什么?"李意林催她。
"缩宫素。"
所有人都愣了。
缩宫素。妇产科用药。但仁济医院没有妇产科。这是一家综合性医院,但妇产科在三年前就独立出去了,变成了仁济妇产专科医院,不在同一个院区。
"编号陆是谁?"林戚七问。
郁西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编号陆是谁。但缩宫素的领用人签名栏上——"
她翻到库存册子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签名。
签名是:林戚七。
林戚七盯着那个签名。不是她的笔迹。但名字确实是她的。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她在手术台上,做了一整天腹腔镜胆囊切除,根本不可能去药房领缩宫素。
"有人用我的名字领了药。"她说。
"或者——"方米小声说,"规则在把你变成编号陆。"
空气凝固了。
林戚七低头看自己的工牌。编号柒。没有变成陆。但方米说得有道理——如果规则在改写人,那编号不是固定的。冷汐言是壹,但她"已结案"了。空缺的编号贰、肆、陆,是不是曾经也对应着活生生的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朵朵。你之前说广播是凌晨三点零五分播的?"
"嗯。"
"你听到广播的时候,在哪?"
"急诊科。我在分诊台写交班。"
"急诊科在几楼?"
"一楼。"
林戚七转向李意林:"你呢?你听到广播了吗?"
"听到了。"李意林说,"我在骨科值班室。二楼。"
"我也在二楼。"郁西宁说。
"我在检验科。一楼。"方米说。
"我在药房。三楼。"郁西宁补充。
"宋明蕊?"
"我在值班室睡觉。三楼。没听到广播。"
林戚七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楼层图。一楼到四楼,标注每个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广播从凌晨三点零五分开始,但宋明蕊在三楼没听到。
"广播不是全院覆盖的。"她得出结论,"至少三楼有一部分区域收不到。或者——广播本身有选择性。"
"那安全房间呢?"余朵朵问,"我们六个人现在都在四楼402,规则暂停了。但冷主任呢?白医生呢?他们如果还活着,是不是也在某个安全房间里?"
"白衡我不确定。"林戚七说,"但冷汐言——如果她'已结案',那她可能已经不在规则体系里了。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是……结案了。像案子结了一样,从系统里移除。"
她看了一眼工牌上的倒计时:21分03秒。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告诉我一件事——你们各自在广播之后发现了什么异常。不只是守则,是守则之外的异常。任何不对劲的事。"
她从李意林开始。
李意林挠了挠头:"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楼梯。二楼的楼梯走到一半变成了螺旋楼梯,转了三圈才到一楼。但我到一楼之后发现,一楼大厅的地面是倾斜的。不是错觉——我用骨科的铅垂线测了,倾斜了大概三度。"
方米接着说:"检验科的标本在动。不是我的血,是所有的标本。血、尿、脑脊液——所有的液体标本都在容器里形成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郁西宁:"药房的药在变。标签上的名字在变。我三小时前看的库存,和现在不一样。多出来一个分类叫'非标准用药',里面的药我一个都不认识。成分表上写的不是化学名,是描述——比如'遗忘之粉''三次心跳''沉默胶囊'。"
宋明蕊的声音很小:"我在值班室睡觉。但我醒了之后发现——我的柜子里多了一套刷手服。不是我的尺码,大很多。上面有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很多次。
"陆。你的尺码是XL。别穿错。"
宋明蕊是S码。
林戚七接过纸条。字迹和冷汐言工牌背面那行"壹不是最大的还有〇"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潦草。匆忙。
但"陆"的尺码是XL。林戚七是M码。不匹配。
"这个'陆'不是我。"林戚七把纸条放下,"但有人在试图把'陆'的身份塞给某个人。宋明蕊的柜子里出现XL刷手服——是在给她准备身体。"
"什么意思?"宋明蕊的声音快哭了。
"规则在找替补。"林戚七说,"编号有空缺——贰、肆、陆。空缺需要填补。冷汐言'已结案'了,壹的位置空了。但壹不是最大的,上面还有〇。整个编号系统像一台机器,缺了哪个零件,就会从活人里抓一个补上去。"
她看向自己的工牌。倒计时:08分41秒。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逃出去。"她说,声音很稳,"逃出去没用。规则会跟着我们。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编号〇。找到陈九龄。搞清楚这台机器是谁造的、为什么造的、怎么关掉它。"
"怎么找?"李意林问。
林戚七指向白板上的第九条守则——她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
本守则共九条。如果你看到了第十条,你已经被标记。请前往一楼大厅的导诊台,那里有人等你。
"导诊台。"她说,"一楼大厅。守则说被标记的人去导诊台。冷汐言看到了第十条——她的工牌背面写着'去找〇'。导诊台就是找〇的入口。"
"但安全时间快到了。"余朵朵说。
倒计时:03分12秒。
林戚七站起来。她看向所有人:"安全时间结束后,规则恢复。我们分两组。第一组去一楼导诊台——我、朵朵、李意林。第二组留守四楼,继续收集信息——郁西宁查药房,方米查检验科数据,宋明蕊守着安全房间,如果第一组没回来,你们想办法活下去。"
"不行。"李意林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但朵朵留下。她是指定编号叁,第三科准入规则她能进,但导诊台不一定——"
"李医生。"林戚七打断他,"守则说'被标记的人去导诊台'。冷汐言被标记了,她去了四楼而不是导诊台,结果'已结案'。我们需要有人带着标记去。我的工牌上还没有第十条。但——"
她拿起冷汐言的工牌。
"这个有。"
她把冷汐言的工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倒计时:00分47秒。
"林医生!"余朵朵站起来。
"听着。"林戚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家属谈手术风险,"如果我去了没回来,你们要做一件事——找赵三声。夜班保安。余朵朵你之前说遇到过他?"
"嗯。他在地下室。他说他在这里很久了。"
"他可能知道最多。去找他。"
倒计时:00分15秒。
灯开始闪。
闪。闪。闪。
和第七科里一模一样的节奏。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安全房间的规则暂停结束了。林戚七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重新压在肩上的感觉——像大气压突然变了。
她推开门。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正常。
但走廊尽头,一楼的方向,传来广播的声音。不是机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的。
"林医生。编号柒。欢迎来到我的医院。导诊台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请带好你的工牌——两张都要带。我们很快会见面。"
是陈九龄。
或者,是编号〇。
林戚七迈步走向楼梯间。余朵朵和李意林跟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是外科医生。她习惯在不确定中开刀。这一次,她要切掉的不是肿瘤,是这台医院里所有的规则。
她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灯,是黄色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