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历432年,二月,碎星带。
恒星风一年里最温和的季节,风从银河边缘吹过来,穿过星穹军校灰白色的外墙,把墙根下一排新种的银叶草吹得沙沙响,那些草叶细长,白天看是银灰色,到了傍晚会泛起一层淡蓝的光,像碎星带深处散落的星尘。
校门口排着一条很长的队伍,新生们背着统一的军绿色行李袋,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入学通知书,有人仰着头,望着门楣上那行字出神。
“你的精神力,即是你的武器。”
那行字刻在星穹军校的旧门楣上,笔画深而稳,像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晨光从字迹凹陷处扫过,投下一道很浅的影。
丁程鑫站在队伍末尾三米外。
他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色衬衫,领口处的扣子没有扣,若隐若现的可以看到锁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色长裤,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三年的旧背包,背包侧面挂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整齐,像是主人常年系着,没有换过。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银灰色的及腰长发在日光下几乎透明,额前是碎斜刘海,右眼眼角嵌着一颗极淡的泪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他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从战场退下来的人。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把他当成了迷路的新生。
他没有看回去,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素手环,银灰色的环带贴着皮肤,指示灯是绿色,数据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他拇指在环带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程鑫,24岁,精神力A级,前线部队退役士官,因伤转入教学岗。”
军部文员给他做的假档案,他甚至怀疑那帮人连出生日期都没仔细填。
报到日的流程比想象中繁琐。
精神力测试排在第一位,新生们一个个走进校门左侧的检测舱,检测舱是全封闭的,外壳是深灰色,表面嵌着一圈细长的蓝色灯带,有人进去不到十秒就出来,也有人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
每个从检测舱出来的人,手腕上都会被戴上一枚新的信息素手环,环带是银灰色的,比旧型号细一圈,贴着皮肤的地方会轻微发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住。
“手环实时监测信息素浓度,与精神力等级绑定。”站在检测舱边的教官声音平板,重复着同一句话,“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摘除。”
丁程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他的环带内侧贴着一枚极薄的芯片,是军部特别行动处的人提前装好的,显示器上,他的精神力等级写着A级,信息素,檀木玫瑰。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排在前面的人开始小声聊天,空气里混着陌生的信息素气味,有人刚分化不久,压不住,后颈的抑制贴贴合完好,但汗水还是把青涩的甜味从颈侧带了出来。教官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第一天就漏,军训你想怎么过?”
那少年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去摸手环。
丁程鑫收回视线。
他经过新生队伍时,余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鞋带系了三遍也没系好,有人紧张地整理制服领口,有人盯着手里的通知书,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没有印错。
然后丁程鑫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队伍中段,低着头,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在他脖颈右侧照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
那道纹路很细,像一棵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树,枝杈向上延伸,没入衣领,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某个角度、某道光线下,才会显出形状。
丁程鑫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道纹路的形状,他见过。
十年前,李飞实验室的废墟里,那些死去婴儿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银色树纹,从脖颈右侧蔓延到肩胛骨,像某种还未完成的烙印。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新生队伍里,那个脖颈有银纹的少年抬起头,朝校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有一张很温和的脸。
黑发微卷,发梢沾着一点晨露,皮肤偏白,下颌线条干净,左眼比右眼稍微亮一点,像碎星带某颗恒星投下来的碎片,他穿着新生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却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看到了一个穿便服的银灰色头发的背影,正走进校门。
“那个人不是新生吧?”旁边有人搭话。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是朝教师通道走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教师通道?”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脖颈右侧的银纹,那里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下烫,像一小片被日光灼过的皮肤。
“……我猜的。”他说。
他叫马嘉祺,十九岁,孤儿,精神力S级,破格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