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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开天

岁余长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昔年混沌未开,世间无日月星辰,无山川河流,无草木生灵,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浊气,沉沉浮浮,不知岁月。

便在那混沌之中,沉睡了五位先祖。

第一位名为春曦,手持繁花枝,一觉醒来,见世间漆黑,便以繁花枝划破混沌。枝上落下万瓣繁花,每一瓣都化作一点明光,驱散浊气,是为百花神力——主苍生守护、万物生发、治愈安宁。

第二位名为清尘,手持杨柳枝,见混沌虽破,浊气仍弥漫世间,便以杨柳枝蘸甘露,洒遍四方。柳枝所过之处,浊气沉降,清气上升,是为千尘神力——主净化渡厄、安神定魂、消解戾气。

第三位名为渊澈,手持五绝剑,见天地初开仍有混沌余孽作乱,便持剑斩之。剑光过处,江海奔流,山岳定型,是为水心神力——主破阵杀伐、灵动迅捷、镇邪平乱。

第四位名为崇诫,手持玉镯,见天地已定但法则未立,便将玉镯抛向空中。玉镯悬于天际,化作规矩方圆,是为崇诫神力——主戒律镇恶、稳固法阵、守护秩序。

最后一位名为万泽,起初便是他手握神力劈开了混沌无常的天地,可却也耗尽所有,魂归故里。他的神力四下,凝聚成了四分,继续守护苍生,这也就是先前提到的四位神力传承者神力的由来。

五位先祖开天辟地,定四方、立法则、化万物,世间始有生机。

然开天耗损过巨,四位先祖神力将尽。临归寂之时,他们将自身神力凝为四件传世之物——繁花簪、柳枝、五绝剑、玉镯——散落人间,择有德者而传承。又取自身心头血,炼就一枚羽昀石,嵌于时羨林护心亭正中立柱之上,维系世间气运,镇压万恶浊气。

先祖留谶:

四神力聚,羽昀石安;四神力散,天地倾覆。

这便是太古传下的故事,世世代代,口耳相传。

世人皆知时羨林护心亭是世间气运所在,却少有人真正见过那枚羽昀石。护心亭由崇诫神力一脉世代守护,亭中守者代代相传,从不离山。

这一代的守者,是一位五十三岁的老者,世人只称他为万泽师父。

他与万泽先祖同名,被众人视为是先祖显灵,其身上的使命与责任也是先祖的愿景。

万泽师父有两个徒弟。

大徒弟裴思媛,二十七岁,崇诫神力传承者,腕上一只玉镯从不离身。她生得一双笑眼,平日里总爱耍些小聪明,嘴皮子利索,心思却比谁都通透。

小徒弟谢无忧,二十九岁,虽不是神力传承者,却天生一副好根骨,一手尚志剑使得出神入化,是时羨林乃至方圆百里武力最强的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偏偏长了张贫嘴,整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师姐妹都嫌他吵,万泽师父却总说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有数。

这日傍晚,时羨林满园梨花盛放,雪白一片,风过处落英缤纷,如漫天下雪。

裴思媛坐在护心亭外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玉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却提不起精神。

"又发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无忧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护心亭的飞檐上,一条腿晃荡着,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裴思媛头也不抬:"你又偷师父的酒。"

"什么叫偷,"谢无忧从飞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我这是帮师父品鉴,放久了该坏了。"

他在裴思媛身边坐下,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今年的梨花开得真好啊。"

裴思媛嗯了一声,仍旧看着满园梨花出神。

谢无忧斜眼看她:"你今天不对劲啊,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

裴思媛听着,下意识摸了摸手镯。

裴思媛腕上的玉镯是崇诫神力的信物,但凡世间有浊气异动、法阵不稳,玉镯便会微微发烫示警。这几日玉镯确实时不时地热一下,但都很微弱,裴思媛只当是寻常波动。

"没有,"裴思媛摇头,"就是……心里不踏实。"

谢无忧正要打趣,忽然——

护心亭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墙壁里扯了出来。紧接着,整座时羨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满园梨树簌簌发抖,梨花落了一地。

裴思媛腕上的玉镯骤然滚烫,发出刺目的白光!

"是师父!"

两人同时变色,猛地起身冲向护心亭。

护心亭的大门被内力震碎,木屑飞散。亭内一片狼藉,正中那根立柱——镶嵌羽昀石的位置——此刻只剩一个空洞,石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师父倒在立柱旁,胸口一片血肉模糊,白发被血黏在额头上,气息微弱。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师父!"裴思媛扑过去扶住师父,声音都在发抖。

谢无忧一步跨到立柱前,看着那个空洞的石窝,脸色铁青:"羽昀石……被人拿走了?"

师父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两个徒弟,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是……未离。"

裴思媛和谢无忧同时一怔。

未离。

师父的独子。

那个从小就很少出现在时羨林、被师父送去山外读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的——未离。

"他……"裴思媛的声音卡住了,"他为什么要……"

师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口血涌到嘴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按住裴思媛腕上的玉镯,崇诫神力的微光从他掌心渡入玉镯。

"我……暂时稳住了护心亭……"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只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谢无忧攥紧了拳头,"师父你——"

"听我说。"师父打断他,目光落在裴思媛脸上,"思媛,你是崇诫神力的传承者……羽昀石被盗,四神力散,世间气运将倾……你必须下山,找到其他三位神力传承者……百花、千尘、水心……集齐四神力,重铸护心亭法阵……"

裴思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师父,我……"

"无忧。"师父又看向谢无忧,目光复杂,"你护着她。"

谢无忧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子遵命。"

师父的手缓缓垂落,眼睛却还看着护心亭外满园的梨花,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梨花……又开了啊。"

护心亭外,晚风穿过梨林,落英如雪。

裴思媛看着师父的身体慢慢化作星光,眼泪无声地落在血泊里。谢无忧跪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玉镯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护心亭的立柱上,那个空洞的石窝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个月。

他们只有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