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 九十年代
第二章 总是去他那
宋匆玉找到朱昂扬的地下室,是在认识他的第十七天。
中间她见过他两次。一次在镇口的小卖部门口,他买烟,她买橡皮,两个人点了头,没说话。一次在学校后门的水泥路上,他骑一辆二八大杠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摞硬纸箱,她喊了一声"朱昂扬",他回头,刹车捏得太急,链条掉了。她站在路边看他蹲下来装链条,手上沾了黑油,装了五分钟没装上去。最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了,说"谢了",骑上车走了。
第十七天是周六。她妈加班,她一个人。上午写完两张数学卷子,下午不知道干什么。十月的天还热,她沿着镇东头那条路一家一家问过去,问到第三家自建楼,一个老太太指着西头说:"那边有个防空洞,有个小伙子住里头,是不是他?"
她踩着台阶下去的时候,闻见一股潮气,像翻开了很久没动的书。
朱昂扬在刻钢板。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抬头,刻刀在钢板上走,发出那种细而尖的声响。她看了他大概半分钟,他才察觉到有人。
"你找谁?"
"找你。"
朱昂扬抬起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胳膊上全是汗,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刻刀,指腹上一层薄茧。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把刻刀放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的。"
"问谁?"
"一个老太太。"
"……王婶?"
"不知道叫什么,就那个门口种葱的。"
朱昂扬叹了口气,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进来吧。"
宋匆玉踩着台阶走下来。她换了双布鞋,但还是踩了一脚灰。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铁架床、化妆桌、半人高的道具堆、墙上钉着的剧照。她的目光在那张清朝兵服的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你住这儿?"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五十。"
"这么贵?"
"不贵了。镇上好点的房子要八十。"
"那也不贵啊,我妈说我们那个房子才四十。"
"你那是合租。"
宋匆玉不说话了。她走到化妆桌前,看见桌上摊着的空白证件,伸手摸了一下。
"别碰。"朱昂扬说。
她缩回手。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是证件吧。"
朱昂扬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看见脏东西的嫌弃,也没有故作天真的好奇。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别管。"他说。
宋匆玉没再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橘子、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盒酸奶。
"我妈煮的茶叶蛋,多了一个。酸奶是学校小卖部买的,快过期了,你赶紧喝。"
朱昂扬看着那袋东西,没动。
"你又给我东西。"
"不是给你的,吃不完。"
"你一个人吃不完两个茶叶蛋?"
"我吃了一个。"
"一个茶叶蛋吃一顿?"
"我减肥。"
朱昂扬嗤了一声。她瘦得像根豆芽菜,还减肥。他拧开酸奶,喝了一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好喝?"
"还行。"
"那你还皱眉。"
"条件反射。"
宋匆玉在铁架床边坐下来。床吱呀响了一声,她弹起来,又小心地坐回去。弹簧确实不行了,每动一下都响。
"你天天刻这个?"
"不是天天。"
"那天天干什么?"
"跑龙套。"
"今天跑了?"
"跑了。上午一个戏,演一个抬轿子的。抬了四十分钟,给了三十块。"
"抬轿子三十块?"
"群演都这个价。"
宋匆玉算了一下。三十块,她妈在纺织厂一天十二个小时,也是三十块。两个人干的不一样,挣的一样多。她没说出来。
"你以后想当演员?"她问。
朱昂扬把酸奶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塑料桶里。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抱怨,不像在自怜,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宋匆玉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十七岁,刚转学过来,在这个镇子上没有一个朋友。她爸走了,她妈带着她从杭州搬到横店,从重点中学掉到普通中学。她成绩还行,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同学聊的她插不上嘴,老师讲的她觉得太慢,放学后别人三三两两走,她一个人。
朱昂扬二十二岁,跑龙套跑了五年,住在防空洞改的地下室里,做着不知道合不合法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两个人坐在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二。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跟他们没关系。
"朱昂扬。"
"嗯。"
"你这个床能睡两个人吗?"
朱昂扬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什么意思?"
"我写作业。坐这儿腿没地方放。"
"那你坐椅子上。"
"没椅子。"
"那你站着写。"
"站着写累。"
朱昂扬不说话了。他从道具堆里翻出一个倒扣的塑料箱,翻过来,拍了拍灰,推到化妆桌旁边。
"坐这个。"
宋匆玉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铺在化妆桌上写。朱昂扬继续刻钢板。两个人各干各的,地下室里只有两种声音——粉笔刀划钢板的尖响,和圆珠笔在纸上写字时笔尖摩擦的沙沙声。
刻了一会儿,朱昂扬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是红塔山,两块五一包,他一天抽半包。
烟雾在地下室里散不开,慢慢升上去,被灯泡烤出一股焦味。
宋匆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着。
"你抽烟我妈说不好。"她说。
"你妈又不在。"
"我说不好。"
"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管你谁管你。"
朱昂扬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写字,马尾垂在肩膀上,笔尖走得很稳。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
"行,听你的。"
宋匆玉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收拾书包要走。朱昂扬从床底下拖出铁皮盒子,数了五块钱递给她。
"车费。"
"我有。"
"你骑车来的?"
"嗯。"
"那骑车回去,天黑路不好走。这五块留着,万一车坏了打车。"
"这儿的出租车能拉我一个学生?"
"给钱就拉。"
宋匆玉把钱接了。她走到门口,踩上台阶,又回头。
朱昂扬站在地下室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他朝她摆了摆手。
"走吧,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你一个女学生,老往一个男的地下室跑,不好听。"
"我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要来地下室写。"
"数学。"
"数学在图书馆写。"
"图书馆关门了。"
"……下周六再来。"
"你说的。"
宋匆玉踩着台阶上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轻下去,最后没了。
朱昂扬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他走回化妆桌前,看见她写过的那张数学卷子还摊着——最后一题没写完,写到一半卡住了,笔迹突然停住,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了一颗橘子籽。
(第二章 完)1
超会拿捏情绪,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