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狗不一定全是坏狗。
我16岁时曾偷偷养过一条狗,它叫小小,是只金毛,很温顺。
可有一天它突然就咬了人。
咬得我父亲。
因为父亲觉得我是女娃娃想要把我mai了换钱。
【☆】
我出生在一个山坳里的村子,这里贫瘠、闭塞,重男轻女的思想像扎根在泥土里的野草,疯长了一代又一代。
在村里所有人眼里,男孩子是传宗接代的宝,是能下地干活、撑起家门的顶梁柱,而女孩子,生来就是赔/钱/货,是养大了就能换彩礼、换/钱财的huo wu。
我就是那个多余的。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感受过半点父爱。
父亲永远沉着一张脸,看我的眼神只有厌烦和嫌弃。
家里的好吃的、新衣服,永远都是留给弟弟的。
我穿弟弟剩下的旧衣裳,吃家人剩下的剩饭,小小年纪就要洗衣做饭、喂猪种地,包揽家里所有最苦最累的活。
即便如此,我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而是动辄打骂,是无休止的挑剔与苛责。
我的十六岁,没有花季少年的明媚,没有校服和书本,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和看不到头的黑暗。
也是这一年,我捡到了小小。
那天我去村口的河边洗衣服,草丛里传来细碎微弱的呜咽声。
我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了小小的它。
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金毛,浑身毛茸茸的浅金色毛发,沾着泥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腿还受了伤,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我。
我心一下子就软了。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疼我、护我,没人把我当成孩子看待。
可这只小小的狗狗,让我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守护的念头。
我偷偷把它抱回了家,藏在老屋后院废弃的柴房里。
我给它取名叫小小,我没上过学,不懂那些高大的意义,我只知道我捡到他时小小一团。
小小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它温顺、乖巧,从不吵闹。
我每天趁着家人不注意,偷偷省下口粮喂它,夜里忙完所有活计,就悄悄跑去柴房陪它。
它会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扑向我,用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轻舔我的手心,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陪着我。
难过委屈的时候,我会抱着小小的脑袋偷偷掉眼泪。
它听不懂我的心事,却总能感知我的情绪。
我哭,它就乖乖贴着我,温热的身子暖着冰冷的我,安安静静陪着我熬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
在人人都嫌弃我、压榨我的日子里,只有小小,全心全意地爱着我、陪着我,不图我任何东西。
它是我活了十六年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念想。
【☆】
我本以为,我可以这样偷偷藏着我的小小,我们安安静静,互相陪伴,熬过一年又一年。
可我没想到,最恶毒的厄运,终究还是落在了我身上,也连累了我的小小。
开春之后,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弟弟要娶媳妇,需要一大笔彩礼钱。
父亲看着日渐长大的我,动了歪心思。
在他眼里,养我十几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给弟弟铺路。
我是后来无意间在门外听到他和邻居闲谈才知道的真相。
他语气淡漠,像谈论一件商品,说已经联系好了外地的人家,对方愿意出高额的价钱mai我,买回去给家里的傻子儿子当媳妇。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还想陪着我的小小,我不想被mai掉,不想被困在陌生的地方,一辈子沦为任人宰割的工具。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第一次忤逆他,哭着跪着求他,我说我会好好干活,我会拼命挣钱,我求求他不要mai掉我。
可我的哀求,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狠狠一脚踹在我胸口,眼神凶狠又冷漠,对着我劈头盖脸打骂:“赔/钱/货!养你这么大,mai了你换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天经地义!由不得你任性!”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为了防止我逃跑,当天下午,父亲就把我锁进了家里最偏僻、最阴暗的小储物房。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又黑又闷,布满灰尘和蛛网,里面堆着破旧的杂物,密闭的空间让人喘不过气。
他找来了粗糙的麻绳,狠狠捆住我的手腕和脚踝,力道极大,麻绳深深嵌进皮肉里,勒得血肉模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态度强硬,没有丝毫心软,丢下一句“好好待着,过两天就送你走”,便狠狠关上房门,落了锁,彻底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
整整三天。
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三天三夜。
没有人给我送水,没有人给我送吃的。
刺骨的饥饿和干渴反复折磨着我,手腕脚踝的伤口又肿又疼,麻绳勒过的地方早已青紫溃烂。
我被牢牢捆在墙角,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我的意志。
黑暗里,我无数次想起小小的身影。
我想起它摇着尾巴奔向我的样子,想起它温顺贴着我的模样,想起它湿漉漉的眼眸。
我最怕的是,我被卖掉之后,没人照顾它,它孤零零留在柴房里,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父亲发现,惨遭抛弃甚至殴打。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怕自己的命运坎坷,不怕被mai掉的一生黑暗,我最怕连累我唯一的小小。
这三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三天。
身体的疼痛、极致的饥饿、无边的恐惧,层层叠叠压垮了我。
我渐渐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意识昏沉涣散,近乎奄奄一息。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要这样荒唐又悲凉地结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救我的,是我的小小。
我不知道小小是怎么察觉到我出事的。
它平日里被我养在柴房,温顺乖巧,从不会乱吠乱跑。
或许是它久久等不到我,感知不到我的气息,急得慌;或许是它听见了我被打骂的哭声,听见了小黑屋里微弱的呜咽。
【☆】
那天夜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不同于往日的温顺软糯,带着极致的凶狠与焦灼,冲破了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木门被疯狂抓挠、撞击的声响,剧烈又急促,一下下砸在寂静的夜里。
我虚弱地抬着眼皮,在漆黑的黑暗里,听见了父亲暴怒的呵斥声,还有木棍狠狠抽打皮肉的沉闷声响。
我浑身骤然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窒息。
是小小。
是我的小小闯过来了。
它那么温顺,从来不会咬人,从来不会惹事,它只是一只安安静静陪着我的小狗。
可此刻,它为了我,不顾一切地冲撞、嘶吼,对抗着高高大大的成年人。
抽打声、怒骂声、狗狗凄厉的呜咽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剜心。
我隔着木门,仿佛能看见小小的身子被木棍狠狠砸中,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倔强地爬起来,不肯退让,不肯离开。
它在救我。
用它渺小的、脆弱的性命,拼尽全力救身陷绝境的我。
混乱的声响持续了很久,终于,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屋外骤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是父亲撕心裂肺的痛吼,重重的倒地声轰然响起。
门锁被慌乱中撞开,破旧的房门被硬生生顶开微弱的月光从门外透进来,照亮了满地刺眼的猩红,也照亮了浑身是伤的小小。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彻底崩不住了。
我的小小,那只永远温顺软糯、只会轻轻舔我手心的金毛,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背上、身上全是木棍砸出的淤青和裂口,皮毛被血水浸透,金色的毛发黏着暗红的血,狼狈不堪。
它的嘴角沾着刺眼的鲜血,是为了护住我,第一次狠狠咬了伤害我的人。
它咬死了我的父亲。
它拼尽一身伤痕,咬死了那个要卖掉我、囚禁我、毁掉我一生的男人,硬生生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温热的血液不停从它大大小小的伤口往外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它虚弱得站不稳身子,四肢微微颤抖,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泪眼汪汪地看着瘫在角落、满身狼狈的我。
它拖着残破流血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我面前,轻轻俯下身,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那么轻,那么软,带着无尽的安抚和温柔。
它好像在告诉我,别哭,别怕,我救你出来了,以后再也没人欺负你了。
我被麻绳捆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大颗大颗的眼泪疯狂坠落,砸在它染血的毛发上。
我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完整的声音,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摸着它浑身狰狞的伤口,指尖触到滚烫粘稠的血液,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遍体鳞伤。
所有人后来都怕它,说它是恶犬,是疯狗,凶狠暴戾,伤人夺命。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它野性难驯,残忍可怖,人人避之不及。
可只有我知道,它从来都不是恶狗。
它一辈子温顺善良,从未伤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它咬人,伤人,夺命,从来都不是因为凶狠,只是因为它要护着我。
它只是一只拼了命想要护住主人的小狗而已。
世人只看见它咬人嗜血的凶狠,看见它闯下的弥天大祸,看见它暴戾疯狂的模样,从来没人看见,它满身淋漓的伤痕,没人看见它含泪的眼眸,没人看见它以命相护的赤诚。
它用一身伤痕,用沾满鲜血的嘴巴,咬断了困住我的牢笼,咬碎了我注定悲惨的命运,替我挡下了无边无尽的黑暗和地狱。
夜色寒凉,月光冷清,破败的屋子里,血腥味久久散不去。
小小乖乖趴在我的身边,气息越来越微弱,原本温热的身子一点点变冷。
它依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安安静静陪着我,哪怕浑身是伤,濒临绝境,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是纯粹又温柔的爱意。
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家破人亡,声名狼藉。
所有人都唾弃它、诋毁它、害怕它,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它的身上。
可我永远记得。
咬人的狗不一定全是坏狗。
我的小小,从来不是恶犬。它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温柔、最忠诚、最勇敢的救赎。
它以一身伤痕,一身鲜血,一世骂名,换我余生自由,换我逃出无底深渊。
往后岁岁年年,人间四季,我平安长大,逃离了贫瘠黑暗的山村,走出了困住我的牢笼,看见了山川湖海,拥有了它拼命为我换来的新生。
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温柔的金毛,再也没有遇见,会以命护我、满眼是我的小小。
它用短暂热烈的一生,倾尽所有,护我周全,葬了我的黑暗过往,永远留在了我十六岁那个血色漫天的夜晚,成了我余生,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小小】—完—)1
感觉上头,想看后续,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