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三

邱莹莹恋爱了。

这件事在22楼传开的速度比电梯快多了。那天晚上小鹿刚从编辑那边改完稿回来，一打开2202的门就看见邱莹莹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傻笑，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莹莹你怎么了？”小鹿把帆布包放下来。

“白主管给我发微信了！”邱莹莹把手机举起来，“他说周末顺路来接我去上课！”

小鹿凑过去看了一眼，对话框里白主管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就问了一句“你周末有空吗”。

“他这么晚才发啊？”小鹿随口说了一句。

“他就是加班才晚嘛！”邱莹莹脸更红了，“关关你说对吧！”

关雎尔在旁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嗯……那你记得早点睡。”

小鹿看了看关雎尔的表情，又看了看邱莹莹满脸冒粉红泡泡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她毕竟才搬来没多久，对白主管这个人完全不了解，只从邱莹莹嘴里听过几回——公司主管，对她特别好，长得也帅。

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晚上回2203画稿的时候，她趴在数位板上想了半天，给谢予安发了条消息。

“予安哥，如果一个男生晚上十一点给女生发消息约周末出门，正常吗？”

谢予安秒回：“不正常。”

“为什么？”

“正经约人白天就约了。十一点发消息，说明这个时间段他刚好闲下来，而且不觉得打扰对方休息有什么问题。”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谁给你发的？”

“不是我，是2202的莹莹，她恋爱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少掺和。”

“为什么？”

“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到时候人家吵架你第一个被牵连。”

小鹿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把手机扣过去了。谢予安说得对，但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第二天早上小鹿出门倒垃圾，在电梯口碰见樊胜美。樊胜美难得没穿高跟鞋，踩着一双平底拖鞋靠在墙上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

“王柏川你听我说，你那个生意的事……”

她看见小鹿，冲她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小鹿没打扰，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樊胜美已经挂了，靠在墙上按太阳穴。

“樊姐你还好吧？”

“没事。”樊胜美摆摆手，“一个老同学，非要来上海发展，让我帮忙找人脉。”

“那挺好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樊胜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小鹿你真单纯。”她顿了顿，“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但前提是人家是真把你当朋友。”

小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老同学叫王柏川，樊胜美的初中同学，最近频繁联系她，嘴上说着叙旧，实际上樊胜美总觉得他有所图。

这些事情她只是零星听到一点，但能感觉到樊胜美最近接电话的频率高了，有时候笑着回来，有时候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小鹿没多问，樊胜美比她大好几岁，职场上的事她懂的不多，但她会在樊胜美摔包那天晚上，在2203门口挂一小袋楼下买的桂花糕，袋子上贴个便签：“樊姐，我姐说吃甜的会开心。”

樊胜美第二天早上在门口看见那袋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

2202的客厅里，关雎尔最近也愁眉苦脸的。她实习期快结束了，公司考核特别严，这几天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来，有时候回来还在客厅开着电脑改报告。

小鹿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听见2202那边有动静。她打开门看了一眼，关雎尔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亮着，她捧着一杯热水发呆。

“关关？这么晚了还不睡？”

关雎尔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小鹿，勉强笑了笑：“报告被经理打回来了……明天要交，我重新改。”

小鹿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她看不太懂，但她看见关雎尔眼圈下面青了一小块。

“我帮你倒杯热牛奶吧？”小鹿说，“予安哥说晚上喝牛奶好睡。”

“不用不用……”关雎尔摆手。

小鹿已经跑回自己那边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杯子上贴着谢予安上次写的那个“喝”字的便签，她给撕了换了一张自己写的：“喝完再改！”

关雎尔看着那张便签，笑了一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小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了一会儿。

等她走了之后，关雎尔发现杯垫底下压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只小鹿，举着一块牌子写着“关关加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姐说，过完这段就好了。”

关雎尔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继续改报告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又过了一天，晚上小鹿正在阳台上看番茄，那棵小绿芽已经长高了一点点，细得跟针尖似的。她正蹲着拍照发给谢予安，忽然听见2202那边传来说话声，然后门被“砰”地关上了。

她探头出去，看见邱莹莹红着眼睛从2202冲出来，曲筱绡在身后喊：“邱莹莹你自己看清楚行不行！”

“我看得很清楚！”邱莹莹扭过头，“白主管不是那种人！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

邱莹莹看见小鹿站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扭头进了电梯。小鹿站在原地愣了，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番茄小芽。

曲筱绡靠在门框上叉着腰：“好心当成驴肝肺。”

“怎么了？”小鹿走过去。

曲筱绡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帮邱莹莹试白主管，往白主管兜里塞了电话号码，结果白主管当晚就加了她微信，说第二天帮曲筱绡搬家。

“你管这叫男朋友？”曲筱绡冷笑，“一个男人看见别的女人就往跟前凑，还把自己女朋友鸽了去帮人家搬家，这不叫渣叫什么？”

小鹿听完皱了皱眉，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翻到谢予安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予安哥，如果一个男人对别的女生献殷勤，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好人。”谢予安回得很快，“谁？”

“莹莹的男朋友。”

“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别掺和。”

“可是……”

“可是什么？”

小鹿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可是莹莹在哭。”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谢予安发来一条：“那你去陪她，别替她做决定。”

小鹿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电梯门。邱莹莹应该没走远。

她按了电梯，下去了。

一楼大厅里，邱莹莹果然坐在花坛边上哭。小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谢予安放在她柜子里那五盒，她身上永远揣着一两颗。

邱莹莹接过糖，剥了塞进嘴里，哭得直抽抽。

“小鹿……你说白主管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小鹿说，“我没见过他。”

“可是曲筱绡她……”

“曲筱绡可能做得有点过分，”小鹿想了想，“但她应该是为了你好。”

邱莹莹不说话了，抽着鼻子把糖咬碎了咽下去。小鹿又掏出一颗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邱莹莹说：“白主管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

“嗯。”

“他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嗯。”

“小鹿你怎么什么都说嗯。”

小鹿转头看她，夜风把她的丸子头吹散了一缕：“因为我不认识他，我说不准他好不好。但你要是想知道他好不好，你就看看他做的事，别听他说的。”

邱莹莹愣住了。

小鹿又说：“我姐教我的，她说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你拿一张纸，把他对你做的事写在左边，不好的写在右边，数一数哪边多。”

邱莹莹红着眼睛想了想，又开始抽鼻子：“左边好像……没几行。”

小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掏了一颗糖递过去。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一人一颗糖含着，上海的夜风从她们面前吹过去，把眼泪吹干了。

后来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安静得很。小鹿把邱莹莹送进2202，关雎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邱莹莹红着眼睛，也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小鹿回自己房间之前，看见2202的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听见关雎尔在轻声说话，樊胜美在里面喊了一句“小邱过来喝点热的”。

她笑了笑，轻轻带上2203的门。

阳台上那棵番茄小芽还在月光底下安静地立着。她给谢予安发了条消息：“她上楼了。”

谢予安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半分钟又来了一条：“你也是。”

小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颗刚剥出来的草莓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