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盛会落下帷幕,南城的喧嚣渐渐散去。
但苏承礼与沈砚秋的思想碰撞,不会因为论坛散场就此终止。
回到家中,苏承礼难以安睡。今日沈砚秋提出的一套套观点,不断盘旋在他脑海。有些辩驳,他当场没有来得及充分展开。
深夜书房,灯火通明。苏承礼坐在书桌之前,铺开稿纸,磨好墨,提笔给沈砚秋写下一封长信。
信中,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他认可沈砚秋本人才华与人品,但是依旧认定,把本心作为修身根基,对于普罗大众风险太大。
信中写道:“自省之功夫,上等悟性之人可行。天下多凡夫,凡夫需依靠外物教化。若人人以本心为先,舍弃向外格物穷理,学风必将流于虚浮。实干苦学,才是普世之途。”
写完之后,邮寄送到沈砚秋手中。
几日之后,沈砚秋收到厚厚的来信。读完,他没有回避,连夜回信。
回信之中,他不否定格物读书的价值,但反复强调本末不能颠倒。
“不是不要向外治学,是不可把向外治学当做根本。根在内心良知,读书格物是滋养枝干。本末倒置,越是勤学,越容易迷失。”
一来一往,书信互通。你寄来一篇长论,我回你一篇驳文。
一开始,只是两个人私人通信。但是两派门人,争相抄录书信,私下传阅。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书信内容在学界广为流传。
苏承礼门下,把苏公书信印刷成册,分发各地书院学府,用来驳斥本心学派;
沈砚秋这边,同样把回信整理,供门下学子研读,阐发本心之道。
私人的书信往来,演变成横跨数年的隔空笔墨大辩论,后世称之为“笔墨苏沈之争”。
时光一年一年流逝。
苏承礼依旧守在国立学府,日日治学授课。严格要求弟子博览典籍,考究万物,一步一步苦下功夫。门下人才辈出,大量学子走入政界、高校,正统学派的影响力依旧牢牢占据主流。
但是苏承礼也看到现实。越来越多年轻人,深陷无休止内卷。很多学生,学识优异,可内心迷茫焦虑,被功名、世俗标准裹挟,活得身心俱疲。每每见到这般景象,苏承礼心中也会有所触动,偶尔也会告诫门下弟子,读书之余,切莫丢失内心品德。只是整个学派的大方向,依旧以向外实学为根基。
而沈砚秋,游历各地,四处讲学。没有显赫官方职位,每到一处,无数青年蜂拥而至听他讲道。
他反复告诫追随者,本心悟道,绝不等于废弃读书劳作。可就如同苏承礼担忧的那样,确实有一部分浅薄追随者,断章取义。只听见“大道在心”,便放弃读书钻研,一味空谈心性。
每当见到自己学说被曲解误用,沈砚秋也十分无奈。他一次次公开告诫门人,却依旧挡不住一部分人偷懒取巧。
一日讲学结束,弟子林知夏皱着眉头来找沈砚秋。
“先生,最近我见到不少青年人,读了您只言片语。便闭门静坐,书也不读,事也不做,张口便是顺应本心。把懒惰当成觉醒。外人都以此诟病我们学派。这该如何是好?”
沈砚秋坐在窗前,望着远山,神色带着几分怅然。
“学说传于世间,就不由我一人掌控。世人总爱截取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道理。
我千叮咛万嘱咐,本心之外,尚需读书历练,可许多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
林知夏:“那我们岂非百口莫辩?苏老先生一派,拿这些人的行为当做证据,指责我们之学误人子弟。”
沈砚秋轻轻摇头:“我们管不住旁人如何曲解。唯有守住自己门下,教学之时,本末一并讲全,不可只讲一半。至于世间外人如何看待,只能听之任之。”
“先生,那您这么多年,和苏老先生书信往复辩论,您可曾想过,有一天可以说服他?”
沈砚秋淡淡一笑:“很难。苏老所见,是世间凡人最稳妥的生存路径。我所见,是人内心本来的光明。我们二人看见世界的角度本就不同。
争辩,不是为了把对方辩输。而是把两种思路全部摆出来,留给后世之人自己分辨取舍。”
岁月流转,当年南城论坛,一晃数年过去。
两大宗师,没有再同台相见。书信论战断断续续,持续将近十年。
没有谁真正说服谁。
但两大思想,在你来我往辩驳之中,都变得更加完备,补足各自部分漏洞。
苏承礼后期,在讲学之中,会更多提及内心自省的重要性;
沈砚秋讲学,反复强调读书实干不可荒废。
两大顶尖人物,虽然理念对峙,却始终敬重对方人格。私下书信之中,也常常互相问候身体,交流典籍考据,不曾演化为人身攻击的私怨。
十年笔墨交锋,没有分出胜负,但是深刻改变整个当代学界的格局。
台上半日论道,台下十年笔墨交锋!隔空论战十年,谁更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