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云泽带着他们走出了定食屋。
日向走在后面,肚子吃得鼓鼓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佐久早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云泽的行李箱。云泽走在最前面,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阿泽,我们现在去哪里?”日向问。
“我们回家。”云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睛弯弯的,蜂蜜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亮的,“我跟你们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树,特别大。你们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日向的脚停了一下。
“我们回家”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和以前听过的“回家”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一眼云泽的背影。云泽已经转过头去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但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日向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深处攥了一下,又松开。
“好!”他跟上云泽的步子,跑了两步,走到云泽旁边。
佐久早走在他另一侧,听到了那句话。他看着云泽的背影,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很快又放慢了。他把行李箱从左手换到右手,视线从云泽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路边的矮墙上。
三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两边是矮墙和树,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云泽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房子是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几乎遮住了二楼的窗户。院子里铺着石板,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水盆,盆底积了一层雨水。
“到了。”云泽推开门,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进来吧。”
日向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阿泽,这是你家?”
“嗯。我小时候住这里。”
云泽弯腰把自己的鞋脱了,穿上那双旧拖鞋,然后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出来,放在日向脚边。
“新的,你穿这双。”
日向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拖鞋,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他穿上试了试,刚刚好。
“刚刚好。”他说。
“那就行。”云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去看佐久早。
佐久早站在旁边,没有等云泽。他自己弯腰把鞋脱了,打开鞋柜最下面那一层,从里面拿出一双拖鞋。
那双拖鞋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很小的黑猫,猫趴在鞋头的位置,尾巴蜷着。他穿上,鞋底贴合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是穿了很久。
日向低头看了一眼佐久早脚上那双拖鞋,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这双普通的浅灰色拖鞋,愣了一下。他没有问。
云泽看到了日向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那双是他的。以前他每次来都穿这双。”
日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佐久早穿着那双拖鞋往里走。他走得很自然,没有停顿,也没有四处打量。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把行李箱靠墙放在那个他以前每次来都会放的位置。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
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没有灰,地板上没有杂物,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定期来打扫的阿姨应该前几天刚来过。
但佐久早还是皱了一下眉。很轻,眉头只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他看到了沙发靠垫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茶几上那个空花瓶的位置偏了一点点,窗台边上落了一片很小的枯叶。
他没有说什么。他走到厨房旁边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副手套和一个小的清理工具盒。
他戴上手套,把清理工具盒打开,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那片枯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把花瓶摆正,又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下,让折痕消失。
云泽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佐久早做这些。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那个笑比平时深了一点。
“你还是这样。”云泽走过去,站在佐久早旁边,“每次来都帮我收拾。”
佐久早没有回头。“哪样。”
“就这样。”云泽伸手比划了一下,“戴手套,捡叶子,摆花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家。”
佐久早把窗台最后一点灰擦干净。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云泽也没指望他反驳,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觉得佐久早弯腰擦窗台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国小的时候佐久早来他家,也会这样——看到茶几上有灰就皱眉头,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块抹布开始擦。那时候云泽还笑他“像个小老头”。现在他不笑了。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他很久没见到了。
佐久早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玄关的日向。那个眼神很平,像是在确认这个第一次来的人站在哪里。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
云泽没等他回应,转身走到厨房,拿了抹布,也去擦窗台。他经过佐久早身边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佐久早的手臂,但他没注意到。
“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那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现在比我高好多。”
日向站在玄关,看着两个人一个捡叶子一个擦窗台,脚上还穿着云泽给他准备的新拖鞋。他愣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也跑过去帮忙。
“我擦哪里?”他问云泽。
“桌子。”云泽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随便擦擦就行,不用太用力。”
日向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茶几。他擦得很用力,纸巾都快破了。云泽看了他一眼:“轻一点。”
“哦。”日向把动作放轻了一点。
佐久早站在窗边,把窗台最后一点灰擦干净。他看了一眼在旁边擦桌子的日向。日向正低着头,很努力地擦着桌面,橘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佐久早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放在了日向手边。
日向抬头看了他一眼。佐久早已经转过身,走回窗边了。日向低头看了看那块抹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已经快破掉的纸巾,然后换成了抹布。
做完之后,云泽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沙发上没有折痕了,茶几上没有灰了,窗台边上也没有枯叶了。他把手里的抹布放回厨房,走回客厅。
日向正坐在沙发上喘气,擦个桌子好像把他累到了。佐久早站在书架旁边,看着那排旧杂志。
云泽走到窗边,站到日向旁边。窗外那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树冠已经很大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阿泽,那棵树是什么树?”日向问。
“不知道。种的时候没看品种。”云泽歪了歪头,“不过我哥说它春天开过一次花,白色的,很小。”
“你哥也住这里?”
“以前是。后来他和爸妈一起出国了。”云泽低头看了一眼冰箱上那张旧便签纸,他刚才撕下来放在灶台边上的那张,“这是他留的。”
日向凑过去看了一眼。“冰箱里有饭,热了再吃。别吃凉的。”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云泽,“你哥对你真好。”
云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灶台边上。
佐久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日向,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云泽。云泽正低头看着窗外,侧脸被午后的光映着。
佐久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杯子还放在茶几上那个他以前每次都会放的位置。
云泽看到了。他走到日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先让他歇一会儿。”
日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安静地站在窗边。
云泽又看了一眼佐久早。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云泽忽然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点,让外面的风进来。树影落在窗台上,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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