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牢归来,苏锦瑶的身子大不如前。
牢狱之中待了半月有余,寒气侵入了骨缝,夜里常常咳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太医来瞧过,说是亏虚之症,需要好好将养些时日,急不得。
太傅府经历抄家风波,府内一片混乱。嫡母柳氏被打入冷牢,府中事务无人打理,仆从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府邸空了大半。苏锦瑶不愿在前院应酬,回到自己那座僻静小院,闭门休养。
小院不大,胜在清幽。院中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是她平日里看书喝茶的地方。
她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养几天伤。
可小院,很快就热闹起来。
四位男子,各找各的理由,接连登门探望。
最先来的是东宫。
萧景珩没有亲自露面,却遣了东宫内侍,送来大批珍稀药材。上好的人参、鹿茸、燕窝,还有太医院特制的补血凝神药膏,一箱一箱抬进院内,码得整整齐齐。
内侍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单,言辞周全:"殿下听闻苏姑娘身子不适,特命奴才送来这些药材,供姑娘调养之用。殿下还说,姑娘安心养伤,不必挂念其余琐事,东宫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代表东宫的体面,不亲自露面,却把关怀摆得明明白白。
苏锦瑶让丫鬟收了药材,道了谢,心中暗自叹气——萧景珩做事永远滴水不漏,连送礼都送得这样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让人无法拒绝。
第二个来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萧景琰干脆直接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个个膀大腰圆,扛着满满一箱猎场新鲜野味——獐子、野兔、山禽、鹿肉,满满当当堆在院子角落,血腥气混着草木清香,与满院药香格格不入。
他大步流星走进院中,嗓门爽朗,笑声震得槐树叶子簌簌直落。
"苏锦瑶!我听说你在牢里吃的那叫什么玩意儿?稀粥硬饼子,连点肉星子都见不着!"他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放,拍得砰砰作响,"这些全是我亲自上山打的,新鲜着呢!让厨房炖了,保准你三天把气色养回来!"
苏锦瑶看着那箱子血淋淋的野味,嘴角微微抽搐。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外又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苏姑娘,别来无恙。"
沈玉书缓步走入院中,一袭白衣如雪,手中捧着几卷用锦缎包裹的书册。他面带微笑,气质从容,仿佛不是来探望病人,而是来赴一场风雅之约。
"听闻姑娘素来喜爱读书,我寻了几本世间难得一见的孤本古籍,其中有前朝大儒的手札批注,想来姑娘会感兴趣。"
他将书册轻轻放在石桌上,与那箱野味并排而立——书卷雅致,野味粗犷,画风割裂得令人啼笑皆非。
苏锦瑶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顾寒舟来得最晚。
他一身玄色官袍还未换下,衣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大理寺下衙便直奔此处。面容冷峻,神色如常,步伐沉稳。
与前三位不同,他两手空空。
没有名贵药材,没有珍奇书卷,没有猎场野味。
他只是单手拎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日在天牢提审,苏锦瑶靠在墙边,看着地上画完的关系图,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等出去了,我最想吃一串糖葫芦。牢里连颗糖都没有。"
她不过随口一说。
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顾寒舟走进院中,目光扫过院子里已经摆开的阵仗——东宫的药材、靖王的野味、沈家的古籍——面色不变,步伐未停,径直走到苏锦瑶窗前,将那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前后脚,尽数聚在苏锦瑶的小院庭院之中。
东宫御药的华贵,猎场野味的粗犷,古籍书卷的文雅,一串糖葫芦朴素的烟火气。四种心意摆在一处,高下难分,却各有各的分量。
院中空气几乎凝固。
萧景琰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顾寒舟手中的糖葫芦,嗤笑一声:"大理寺卿就带了这个?"
顾寒舟面色不动,淡淡回了一句:"她想吃。"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柄软刀子,精准地扎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玉书摇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浅了几分。
没有争吵,没有高声对峙,可无声的张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暗流涌动,无声交锋。
下人们察觉气氛诡异,纷纷悄悄退到院外,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苏锦瑶斜斜倚靠在屋内软榻之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还不错。她隔着窗棂,将院子里这一幕尽收眼底——四人各立一方,互不言语,可那股子较劲的劲头,几乎要从空气中凝出实质来。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这一笑,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
她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清脆脆地传到院中。
"各位若是没有别的要事,可否帮我把药熬了?"
一句轻巧的话,瞬间打破剑拔弩张的沉默。
四个人同时愣住。
萧景琰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向厨房:"熬药?行,我来!"
沈玉书微微一笑,折扇一收,跟在后面:"我对火候略有研究,不如我来看着。"
顾寒舟没有说话,默默转身,也朝厨房方向走去。
三个人进了厨房,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锦瑶靠在窗框上,咬着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望着厨房里三个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当夜,丞相府高楼露台。
夜色沉沉,晚风习习,吹动檐下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漪立在栏杆边,一袭华贵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搭在冰冷的石栏上,指节微微发白,遥遥望向太傅府的方向。
那处院落灯火点点,明明灭灭,在沉沉夜色中像一小簇温暖的星火。
身侧贴身丫鬟陪侍在一旁,不敢出声,只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
沈清漪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复杂。
她想起今日听到的消息——太子送药,靖王送肉,沈家公子送书,就连那个冷面阎王顾寒舟,都破天荒地拎着一串糖葫芦上了门。
四个京城最出色的男子,为了一个庶女,争到这种地步。
而她沈清漪,丞相府嫡女,自幼知书达礼、容貌出众,在京城贵女之中声名赫赫,却从未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晚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望着那片灯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心底翻涌着不解、不甘,还有深深的茫然。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清漪也没有要谁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夜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
远处太傅府的灯火渐渐模糊,在她眼底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3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