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京城迎来一桩轰动朝野的大喜事。
按照原著既定主线,太子萧景珩,正式向丞相府下聘,求取丞相嫡女沈清漪为太子妃。
消息传出的那日,正逢一场秋雨初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渍,街边茶楼的伙计刚把门板卸下来,便听见远处传来铜锣开道的声响。紧接着,一队身着绯红锦袍的仪仗浩浩荡荡从朱雀大街方向行来,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太子聘礼,整整抬了六十四台。
赤金头面一套,东海明珠十颗,蜀锦百匹,和田玉璧一对,另有前朝名家手书的古籍孤本若干。聘礼单子写得满满当当三页纸,由礼部侍郎亲自过目核验,一路从东宫抬至丞相府,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挤得水泄不通。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丞相府与东宫联姻,强强联合。太子有丞相一系朝堂力量鼎力支持,储君之位愈加稳固。沈清漪才情品貌冠绝京华,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妃人选。朝中上下,无人敢置喙半句。丞相府上下一片欢腾,府中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连府门前那两尊常年落灰的石狮子,都被下人们擦得锃亮,脖子上系了红绸。
原著之中,这是极为重要的剧情节点。原主苏锦瑶得知太子要迎娶沈清漪,妒火攻心,彻底失去理智,做出许许多多疯狂举动——在沈清漪的嫁妆里藏污秽之物,在贵女聚会中当众失态哭闹,甚至跑到东宫门前跪求太子回心转意。一桩桩一件件,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消磨殆尽,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毁灭的深渊。
而今,苏锦瑶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坐在自己小院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闲书,指尖翻过一页,神色淡然。院中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她很清楚,这是属于沈清漪和萧景珩的命运线。她不会去横加干预,不去搅乱太子聘娶的大局。活下去是她的第一要务,抢夺男主从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更何况,萧景珩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城府深沉,绝非良配。原著中沈清漪嫁入东宫之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这条路,谁爱走谁走。
太傅府接到丞相府订婚宴的请柬时,老太傅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吩咐管家备礼。苏锦瑶得知后,亲自去了库房挑选贺礼。她在满室珠玉锦绣之中来回踱了两趟,最终目光落在一方玉质描金的琴谱礼盒上。
那礼盒以和田青玉为胎,表面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缠枝莲纹,内附一本前朝琴师手抄的古谱残卷,品相完好,墨迹犹新。雅致而不张扬,贵重而不逾矩,正合两家身份。
她亲手将礼盒用锦缎包好,系上太傅府的名签,规规矩矩送去丞相府。礼数周全,态度得体,没有半分异样。
订婚宴当日,天公作美,秋阳和煦。
丞相府庭院繁花似锦,红灯高挂。数十株丹桂树上缠了红绸,枝头缀了小巧的金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宾客云集,车马填满整条长街,连隔壁巷子的住户都探头探脑地张望。高官权贵络绎不绝,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举杯恭贺太子与未来太子妃。
苏锦瑶随太傅府众人入了席,被安排在女眷一桌。她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安静地坐在末座,不争不抢。
不多时,沈清漪在众星捧月般簇拥下缓缓步入正厅。
她一身绯红襦裙,外罩轻纱,容颜温婉,眉眼含羞,立于太子身侧。萧景珩身着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二人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祝福,看上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道贺,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苏锦瑶端坐席间,执杯浅饮,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
可就在她垂眸的瞬间,一种微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分明察觉到,宴席之上,太子萧景珩的目光,总是会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一众宾客,一次次,若有若无,落向她的身上。
那视线并不灼热张扬,藏得十分隐晦。他或许以为自己做得足够不动声色,目光总是借着举杯的动作轻轻一扫,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掠过。
可苏锦瑶察言观色,何等敏锐。每一次,她都精准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她心中了然。
萧景珩此人,自幼长在深宫,惯会做戏。他今日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迎娶沈清漪,便说明在他心中,沈清漪是最好用的棋子。可棋子归棋子,人心归人心——他分明对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面上不动声色,苏锦瑶垂眸饮酒闲谈,与身旁几位世家小姐说笑几句,假装浑然不觉,不做任何回应。
宴席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觥筹交错,热闹喧嚣,这场盛大的订婚宴缓缓落幕。宾客陆续散去,丞相府门前车马渐稀,只余满地爆竹碎红,在晚风中无声翻卷。
苏锦瑶正准备跟着太傅府众人登车回府。
身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快步追上来,正是太子萧景珩身边的贴身内侍。
小太监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悄悄绕过回廊,拦在苏锦瑶身前。他躬着身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压低声音,语气恭敬而急切。
"苏三小姐留步。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问小姐一句话。"
苏锦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先前中秋宫宴,小姐闲谈之时,曾说过'棋局未到终盘,不可轻言胜负'。殿下想问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夜风拂过,吹动苏锦瑶鬓边一缕碎发。
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不过是宫宴之上,她随口一句感慨。当时满座宾客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她不过是借了一句棋谚,感叹世事无常。说过便抛之脑后,她甚至不记得当时说这话时,萧景珩是否在场。
没想到,他竟牢牢记在了心底。
不仅记住了,还在自己订婚这等人生大事的当日,特意遣人来问。
苏锦瑶心中微微一沉。
萧景珩此人,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危险。一个在订婚宴上心不在焉、惦记着别处棋局的男人,要么是城府深不见底,要么……是动了真心。
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她略一沉吟,对小太监淡淡道:"回去告诉殿下,那句话不过是锦瑶信口胡诌的闲话,当不得真。殿下今日大喜,何必为一句戏言费神。"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她面上的神色。马车辚辚驶入暮色之中,身后丞相府灯火通明的轮廓渐渐远去。
苏锦瑶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棋局未到终盘,不可轻言胜负。
这句话,她或许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