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月下铃轻响(苗寨版3
魇梦看着她睁圆了的青蓝色横瞳,眼尾还沾着烛火映出来的细碎光,左眼角那颗小痣随着她疑惑的神情微微上扬。十三年了,这丫头装傻装了十三年,偏在追问他心愿这件事上,执拗得不像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他没立刻回答,抬手替她把垂下来挡了眼睛的狼尾发梢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发尾那层蓝绿色的渐变,动作熟稔温柔。周围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带着自家铃铛回家,有的凑在祈福架底下,比对自家铃铛响得够不够响亮。阿秀不甘心地瞪了烨梦一眼,被她哥拽着离开了山神庙。
夜风还在吹,祈福架上的银铃断断续续响着,唯独最顶端那十二枚旧银铃,风一过就齐整叮咚,稳稳当当。
“你真想知道?”魇梦终于开口,声音混在风里,轻轻浅浅。
烨梦忙不迭点头,脑袋晃得狼尾发梢的玫红色都跟着抖:“想!你年年挂我的铃铛,年年都不告诉我你许什么愿,今天风都把我的铃铛吹得最响了,你必须说!”
她记着呢,从她五岁第一次被魇梦抱着来拜山神,他就永远是摘铃、挂铃、沉默站着,问许愿内容就抿紧唇不说话。十三年,她软磨硬泡装傻撒娇,半分口风都没套出来。
魇梦抬眼望向那串在风里稳稳摇晃的旧银铃,月光把银铃磨得温润的边廓照得清清楚楚。十三年来,每一道磨痕,每一次叮咚声响,他都记得。
“挂铃铛的时候许的。”他轻声说。
烨梦愣了,眼睛瞪得更大:“摘下来挂上去那几秒?你都没张嘴!”苗寨人人许愿都要出声默念,再不济也要嘴唇动一动,她刚才盯着他背影看了全程,他连睫毛都没怎么颤。
“山神听心,不听声。”魇梦垂眸看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烨梦从没听过的认真,“旁人许愿求平安,求收成,求刺绣快一点,求哥哥帮忙系绳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刚才阿秀跪在蒲团上大声许愿的模样,眼尾极淡地弯了弯。
烨梦听见他提起阿秀,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嘟囔:“阿秀笨,许愿都大声嚷嚷。”
魇梦没接她的吐槽,继续说:“我每年的愿望,都一样。”
好奇心被吊到顶点,烨梦屏住呼吸,连脚都忘了偷偷踮起来等答案。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走得只剩他们两个,庙外寨老收拾着敲铃的铜器,远远喊了一声他俩:“魇小子,带着丫头早点下山啊!夜路黑!”
“知道了。”魇梦扬声应下,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眼巴巴等着的烨梦身上。
十三年前她刚被抱回苗寨,小小的一团,哭起来扯着他衣角不肯放,脚腕上寨里老人随手系上的十二枚银铃,一动就叮叮乱响。寨里长辈说这丫头身子弱,山神庇佑才好,每年七月十八,得至亲亲手挂铃祈福。
至亲都走得早,这差事,就落在了他身上。
第一年他蹲在她面前解红绳,她哭得抽抽搭搭,攥着他手指不肯松手。第十二枚银铃磨得边角发毛,她哭着问他,我的铃铛是不是最丑。他那时候就说,你的最好。
十三年过去,她装傻问新铃铛亮不亮,故意等他夸她的旧铃铛,他一眼看穿,还是顺着她来。
“我的愿望,”魇梦看着她亮晶晶等着答案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风吹银铃的声响能伴着听见,“保佑脚腕上戴着这十二枚银铃的小丫头,永远不用自己动手摘铃、挂铃,永远的依赖我…”
烨梦整个人僵住。
她一直以为,他心甘情愿帮她系了十五年红绳,摘了十三年铃铛,是看她笨,看她装傻耍赖。她故意每次都不提自己会系,故意每次都眼巴巴看着别家小姑娘自己动手,拐着弯等他开口说她的铃铛最好。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装傻装了十三年,把笨拙演得炉火纯青,笃定他永远看不破。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系红绳,知道她能整理铃铛,知道她偷偷把十二枚银铃擦得发亮,却偏要等他弯腰。
夜风忽然停了一瞬,祈福架上所有铃铛都安静下来,只剩她脚腕上被摘走铃铛后空荡荡的红绳,随着她僵住的动作轻轻晃。
烨梦青蓝色的横瞳微微睁大,左眼角那颗小痣都忘了跟着表情上扬。她盯着魇梦平静的眉眼,反复咀嚼他那句话,心口像是被温热的山泉水慢慢浸透,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她憋了半天,声音有点发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明明知道我会系,故意年年帮我?”
魇梦弯下腰,和她平视。月光正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她傻愣愣的倒影。他指尖轻轻勾住她脚腕那截孤零零的红绳,指尖触到她因为紧张微微收紧的脚踝。苗寨的规矩里,至亲替后辈系上的红绳,是束缚,也是庇护。旁人都觉得这红绳捆着丫头学不会自立,只有他清楚,这是他独独留给她的特权。
“嗯。”他坦然应了一声,指尖捻着那截红绳轻轻打了个半结,没系死,就松松拢在她腕骨上,“你不想自己动手,我就系一辈子。旁人催你学,阿秀笑话你笨,我不听。”
烨梦想起阿秀刚才抱着银铃嘲讽她离不开魇梦,想起寨里阿婶窃窃私语说魇梦把她惯坏了,想起自己每次装傻时偷偷抬眼,看见他永远耐心弯腰的模样。原来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惯着,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是他藏了十三年的心愿。
她鼻子有点酸,偏又憋着不肯露出来,故意扯着嗓子耍赖:“那你刚才还不跪!往常都是你带着我上香!”
“以前你小,攥着我手就发抖。”魇梦指尖摩挲着红绳的绳结,声音温温软软,“今天你自己弯腰叩首,自己把香插进香炉,许愿保佑我平安。丫头长大了,该轮到我站在后面,看着你拜山神了。”
他说话间,指尖轻轻扯了扯那截松松垮垮的红绳,细微的力道轻轻束缚着她的脚踝,不勒,却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站在原地望着他。这是十三年里,他第一次用红绳轻轻拉住她。
以往都是她扯他袖口撒娇,第一次,是他用这根承载了十三年庇护的红绳,稳稳牵着她。
烨梦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他靛蓝色的苗家短打衣摆,小声嘟囔:“那我的铃铛呢?你摘了半天,不挂回来了?”
十二枚银铃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十三年磨得温润光滑,边角的细微磨损全是她日日摆弄留下的痕迹。魇梦摊开手掌,银铃躺在他掌心里,月光照得每一道纹路都清晰。
“伸手。”他说。
烨梦下意识就要像往常一样把脚抬起来,等着他弯腰。抬到一半猛地顿住,想起他刚许的愿,又偷偷把脚收了回去,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眨眨眼:“啊?伸哪个?”
魇梦瞧着她又开始装傻的小把戏,眼底笑意藏不住。他也不戳破,故意又扯了扯脚腕那截红绳,轻轻的束缚力道让她乖乖定在原地:“抬脚。”
十三年的默契刻在骨子里,烨梦憋了三秒,到底没扛住,乖乖把右脚抬了起来,悬在他掌心上方。
他动作熟稔得闭着眼都能做好,一根一根理平红绳,将十二枚银铃按顺序串好,绕着她纤细的腕骨打了最稳的死结。指尖穿过绳孔,拉紧,调整每一枚银铃的角度,确保风一吹,十二声叮咚就能完美重合。
周围静谧得只剩下他指尖摩挲银铃的细微声响,山神庙外的竹影轻轻摇晃,烛火燃到末尾,跳了最后一小簇暖黄的光。
他低头,温热的指腹最后按了按最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