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解除了持续数月的戒严,大街小巷重新挂起了花灯。秦淮河上的画舫虽不及南京那般盛景,但也有不少百姓沿河放灯,暖黄的灯光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像是一片漂浮的星海。
白天的时候,良仁宽带着黄凛出了门。这是黄凛第一次真正逛京城的街市。他从小被关在冷宫中,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走在街上,他的目光不停地转动,看卖糖葫芦的小贩将红艳艳的山楂串成一串,看耍猴的艺人敲着锣让猴子翻跟头,看布庄门口挂着的各色布料在风中飘摆。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良仁宽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黄凛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同时在他嘴里化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嚼了几口,把那颗山楂咽下去,然后又咬了第二口。
“好吃。”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良仁宽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品尝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这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活到这么大,能吃到的“好吃”的东西,大概用两只手就能数完。
到了晚上,城中更是热闹。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龙灯、兔子灯、莲花灯,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和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良仁宽带着黄凛来到河边,买了一盏莲花灯。那盏灯是用粉红色的油纸糊成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插着一截短烛。
良仁宽将灯递给黄凛:“放一盏吧。”
黄凛接过灯,蹲在河边,有些笨拙地将灯放入水中。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盏灯在水面上晃了晃,蜡烛的火苗差点被风吹灭。良仁宽伸手扶了一下灯座,等它稳住了,才松开手。
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混入千百盏河灯之中,变成一点暖黄色的光,渐渐远去。
黄凛蹲在河边,望着那盏灯漂了很久,忽然说:“我许了一个愿。”
良仁宽有些意外:“你许了什么愿?”
黄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追随着那盏灯,直到它完全融入了远处的灯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说了一句让良仁宽喉咙发紧的话:
“说了就不灵了。”
良仁宽站起身来,沿着河边走了几步。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暖黄色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曳,倒影被水流拉长又揉碎,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从他面前漂过,莲花灯、鲤鱼灯、八角宫灯、素面纸灯,每一盏都载着一个人的念想。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盏河灯从他面前缓缓漂过,是一盏做工很普通的白色纸灯,没有花哨的造型,只是在油纸上用墨笔画着一枝梅花。枝干斜逸,梅瓣疏朗,笔法虽不精细,却能看出画画的人落笔时很用心,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像是画了很久才画出了自己满意的样子。
良仁宽的目光定在那枝梅花上。
他见过这枝梅花。在很多年前,在一方素白的帕角上,那条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帕子,绣着一枝同样姿态的梅花,针脚细密,配色清雅。那是他少年时偶然在朱英的窗台上瞥见的,只一眼,却记了很多年。
他看着那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橘黄色的烛火在纸灯里跳动,将梅花的影子映得一明一暗。那盏灯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也在犹豫着什么,然后被一股水流稳稳地托着,汇入了河心的灯河之中。
他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叫住旁边的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盏灯被水流推向远处,混入千百盏河灯之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像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字,被水流带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黄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你刚才在看什么?”
良仁宽的目光仍然望着河面。那些漂远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颗颗遥远的星,微微地闪着光。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没什么。”
良仁宽低下头,笑了。他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容易笑了,不是从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暖。
回到小院中,桌上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黄凛重新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又说了一遍:“好吃。”他今晚说了很多遍“好吃”,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过的话都补上。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良仁宽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方竹,肩上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样子。
“方师兄?你要出门?”
方竹笑着点了点头:“回武当。掌门师伯让我回去,说是要商讨明年开春的传剑大典。”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桌上有两副碗筷,黄凛正端着碗,透过门缝朝外看。方竹的目光在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放心的意味。
“挺好。”他说,然后转向良仁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师父说的。”
良仁宽怔了一下:“我师父?”
“嗯。”方竹点点头,“我临行前去看了他老人家。他精神很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叶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我跟他说你这边的事了,他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就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让我转告你这些。”
他话说得很轻松,但良仁宽注意到方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他,而是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是在回避什么。他和方竹相处了这么多年,对方竹的习惯再熟悉不过,这个人每次要说不太好的消息时,都会这样,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听的人难受。
“方师兄,”良仁宽叫了一声。
方竹抬起头。
“我师父……他身体还好吗?”
方竹沉默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沉默里,良仁宽什么都明白了。
“潞王府那一战,他老人家受了内伤。”方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表面上看着好了,能走能动,也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内力大打折扣。军医说,可能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良仁宽没有说话。他想起师父那年在山林中指点他练掌法的样子,一掌推出,十步之外的松树应声而断,树干上的裂纹像是被雷劈过一样。那是他见过的最刚猛的内功。而现在,那个人只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一壶茶摆在面前,从热放到凉,一口也没喝。
“他知道自己恢复不了了吗?”良仁宽问。
方竹点了点头:“他知道。”
“他什么反应?”
方竹想了想,说:“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这辈子够本了。'”
良仁宽低下头,没有让方竹看到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那坛女儿红……等我回去,跟他一起喝。”
方竹顿了顿,又道:“他还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武当住些日子?”
良仁宽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黄凛。黄凛已经放下了碗,正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目光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良仁宽会走。
他转回头,对方竹说:“过些日子吧。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带黄凛一起上山去看他老人家。”
方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黄凛,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走了。”
“方师兄,”良仁宽叫住他。
方竹回过头。
“……没什么。路上小心。”
方竹笑了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月光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正月十六,一封来自华山的信被快马送到了武当山,又辗转送到了郑辋川手中。
信是李听涛亲笔所写,措辞诚恳而克制,信中先是对郑辋川在阴山大战中的剑法赞了几句,说“月照大江”一式已有当年郑翎七分神韵,随后转入正题:邀请郑辋川在开春之后上华山,共同印证六绝神行的剑理,并以华山派数代积累的剑法心得为参。信末附了一句,“师姐的剑法,不该只在武当山中蒙尘。”
郑辋川读完信,没有立刻表态。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信封中,然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有人看到他独自来到武当后山的一片空地上练剑。月光下,他的剑光如同一道银练,在山谷中来回穿梭。他没有练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六绝神行的起手式,那是最简单的一式,也是郑翎教给他的第一式。他的剑使得很慢,每一剑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克制着不让它完全释放出来,像是在品味每一剑的重量,又像是在和什么人无声地对话。
他练了整整两个时辰。到后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终于收剑归鞘,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望向华山的东方。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一名弟子,吩咐道:
“去华山回话,转告李掌门:开春后,我去。”
正月二十,钟九华出现在良仁宽的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这让良仁宽几乎没认出来。钟九华把他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布袍换掉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布带扎起来。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名震江湖的隐侠,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准备出趟远门的中年人。
良仁宽开门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钟九华站在门口,冬末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我要走了。”钟九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和从前那种带着酒气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完全不同。
“去哪儿?”
“塞外。”钟九华望着西边的天空,目光中是一种良仁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年轻时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反而觉得那里比中原更适合我。中原太吵了。”
良仁宽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会回来吗?”
钟九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良仁宽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只旧酒葫芦,那是他视若性命的物件,葫芦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钟叔,”良仁宽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钟九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路上……多带些酒。”
钟九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良仁宽听出了里面的温度。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母亲,她葬在襄樊城外,沈家老宅后面第三棵柏树下。替我去看看她。”
良仁宽没有问“你怎么不去”。他知道钟九华不去的原因,有些人,有些地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只是在身后应了一声:“好。”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让钟九华站在那里的背影僵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城门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长。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慢,不是停下,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迟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扯住了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停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话。
然后他继续走了。
深蓝色的棉袍在正月的阳光下穿过城门,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城外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城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跑过去买,人流涌动着,很快便将他离去的方向淹没了,仿佛他从未在这座城里出现过一样。
良仁宽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二月初二,龙抬头。良仁宽带着黄凛去了一趟襄樊。
两人骑马走了三日的路程,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到达了襄樊城外。良仁宽向当地老人打听沈家老宅的位置,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城西的方向:“沈家啊……都烧了快二十年了,那片地早就荒了。”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走了约莫两里地,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找到了沈家老宅的遗址。老宅已经在数十年前被大火烧毁了,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墙基,墙基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后院的围墙塌了一大半,露出院子里的景象,三棵柏树并排而立,比其他地方的树木高出许多,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第三棵柏树下,果然有一座坟。
坟不大,没有墓碑,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显然多年无人打理。坟前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石,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字,“雪娘”。
字迹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刻上去的。笔划虽然歪斜,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石头里、刻进时间里。良仁宽蹲下身,伸手拨开青石周围的泥土和枯草,伸出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石面上冰凉而粗粝,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故事。
他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刻的。是黄钧庭,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来到这座无人问津的坟前,用指力一道一道地刻下了这两个字。他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良仁宽跪在坟前。他没有带香烛纸钱,那些东西太正式了,他母亲大概不会喜欢。他只是跪在那里,将路上采的一束野花放在青石旁边,然后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泥土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我来看你了。那个人,他也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教他写字的样子。那时他还不会握笔,母亲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仁”字,说这字左边是“人”,右边是“二”,是要把别人放在自己心里。院角那株梅树是母亲亲手栽的,每到初春便开得满树白雪,她总说等他长大了,要教他酿酒、教他种梅。那些画面他记了十几年,如今跪在坟前,才忽然觉得,母亲不止是遗书上那句沉重的话,也是一个会笑、会教他写字、会在梅树下给他编草蚂蚱的活人。
黄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青石上的两个字,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认那些笔画,“雪”和“娘”,这是他母亲的名字吗?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母亲吗?
然后他也跪了下来,在良仁宽身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沾上了泥土和草屑,但他没有去拍。
山风吹动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轻声说着什么。有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旁边,正好落在良仁宽放的那束野花上。
这正是:江湖儿女各分散,惟余青山对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