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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惊鸿影 暗夜初见人如镜 手足搏 一道银光两样锋

沧桑剑侠行

话说良仁宽自潞王府出来之后,便按照计划与李长青、郑辋川一同负责明面上的行动,在京中各处联络陆续到来的武林同道,传递消息,制造声势,分散厂卫的注意力。

这三日里,良仁宽几乎走遍了京城南城的每一条街巷。他从周靖安的暗桩手中接过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余名已经入京的侠义道高手的落脚地点,有泰山派的,有恒山派的,有黄山派的,还有一些独行侠。他逐一登门拜访,以武当弟子的身份传达潞王府的联络暗号和汇合地点。

第三日傍晚,他沿着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地址,来到城东一条僻静的胡同中。名单上记着,住在这里的是泰山派的一位老侠客,任济元的同门师弟,人称“铁臂猿”韩沧州。任济元在黄山大会上受邢铁极暗算受伤,这位韩老侠客此番入京,既是来助拳,也是来打听师兄的伤情。韩沧州本是将门出身,早岁曾任五城兵马司佥事,卸任后归隐,与任济元同出泰山派一脉;此番见良仁宽,只觉这后生眉眼竟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良仁宽走到胡同尽头,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小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叩了三下门,两轻一重,回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良仁宽心知不好,不再等门,纵身掠过了院墙。落地的一瞬间,他便看到了院中的情形,韩沧州倒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左肩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石阶的缝隙往下淌。一个黑衣人正蹲在韩沧州身旁,手中的短刀正要落下,

“住手!”

良仁宽长剑出鞘,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那黑衣人的背心。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剑势凌厉,不求伤敌只求救人。

那黑衣人没有转身,但他在剑尖即将触及背心的前一刻,忽然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向右平移了三尺。那身法极快极轻,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剑锋滑了过去。

良仁宽一剑落空,心头微惊,能在这种距离下避开他这一剑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剑势不停,顺势一记横削,剑锋贴着那黑衣人的腰侧掠过,削下了对方衣角的一缕黑布。那黑衣人并不惊慌,身体以一种近乎柔软的姿势向后一仰,同时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刀的角度极为刁钻,从良仁宽的空门处斜插而入,直取他的左肋。

良仁宽剑柄下压,以剑身格住那一刀。“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在暮色中一闪即灭。他只觉虎口一震,那人的内力不算深厚,但刀势极稳,每一刀都像是经过千百次锤炼,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两人各自退开半步,隔着三尺的距离对峙了片刻。

良仁宽抢步上前,率先发起第二轮攻势。他使出一招“白猿献果”,长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在那人面前画出一道弧线,虚虚实实,意在诱敌出手。那黑衣人却不吃这一套,他非但没有格挡,反而迎着剑势欺身而入,短刀贴着自己的小臂横推而出,以攻代守。这一下大出良仁宽意料,武当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以逸待劳,但那人的打法完全是搏命的套路,以短搏长,寸寸争先。良仁宽不得不变招回防,剑尖回收,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短刀撞在剑幕上,发出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

第三回合交锋时,良仁宽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路数,那黑衣人的刀法源自西北军中的搏杀之术,每一招都是取人性命的狠辣手段,没有一招是虚的。但他同时也发现了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那人的步法和身法与他自己的步法身法有着奇异的相似之处。不是招式上的相似,武当剑法与西北军刀法风马牛不相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同一具骨架穿了不同的衣裳那种感觉。两人同时左跨步时跨的是同一条腿,同时转身时转的是同一个方向,甚至连换气时肩膀的起伏节奏都如出一辙。

这种默契不可能来自训练,只能来自血脉。

良仁宽心中一凛,剑势微微一滞。那黑衣人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破绽,短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良仁宽的心口。良仁宽侧身急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将胸口处的衣料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他惊出一身冷汗,长剑横斩逼退对方,脚下连退三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第四回合,良仁宽换了一种打法。他不再以武当剑法的正统套路应对,而是放弃了所有花哨的变招,只以最简洁的直刺、斜撩、横削三式反复交替使出。这一变化让那黑衣人明显有些不适应,他显然习惯了对手在招式变化中寻找破绽,但良仁宽此刻的打法毫无变化可言,每一剑都是直来直去,反而让他无处下手。

两人又对了十余招,庭院中剑光刀影交错,碎石粉末被劲风卷起,在空中弥漫如雾。暮色已经很浓了,良仁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偏瘦的轮廓,一袭黑衣,腰间系着一枚铜哨。

他蹲下身探了探韩沧州的鼻息,还好,只是肩上一刀,失血不少但未伤及要害。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替韩沧州敷上,然后站起身来,长剑横于身前,面对着那个黑衣人。

“阁下是什么人,”

话刚出口,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那个人的身形,那种修长偏瘦的轮廓,那种站立时的重心分布,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偏又无从指认的熟悉感。

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身形。

而就在他思绪电转的这一刻,那黑衣人动了。不是逃走,而是主动进攻,短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斜劈而来,刀势极快极冷,全无花哨,招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良仁宽不得不全力应对。他的武当剑法以中正平和见长,但那黑衣人的刀法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子,狠辣、诡异、不留余地。可偏偏是这般陌生的刀法里,竟透着与他自身如出一辙的换招节奏。

十余招过后,良仁宽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一剑荡开对方的短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那黑衣人蒙面的黑巾边缘,用力一扯!

黑巾落下。

暮色中,良仁宽看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下颌的弧度,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是温润清澈的,而那人的眼睛,冷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良仁宽的手僵住了。

在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母亲沈雪娘的信、师父李成阳对他身世的隐晦提及、顺德府外那个牵马的身影,以及他十八年来无数次在梦中见过却始终记不清面容的那个孪生兄弟。

黄凛。

黄凛没有动。那张与良仁宽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感。他像是一面镜子,沉默地映照着良仁宽那张属于他自己的、此刻充满了震动和惊愕的脸。

“你是,”良仁宽的声音发干,发出的音符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黄凛没有回答他。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黑巾,重新系好,遮住了那张脸。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一句话,纵身掠上墙头,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良仁宽站在院中,长剑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身旁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韩沧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将他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

他缓缓收剑入鞘,蹲下身扶起韩沧州。但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良仁宽缓缓收剑入鞘。他蹲下身将韩沧州扶起,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查看那道伤口,刀口从肩胛骨下方斜切入肉,深可见骨,所幸没有伤及经脉。那人的刀法极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若不是韩沧州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了半分,这一刀恐怕已经切断了锁骨下的血脉。

他将韩沧州扶进屋中,点燃桌上的油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韩沧州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小心地剪开韩沧州肩头的衣料,先用烈酒清洗伤口边缘,再将金疮药细细地撒在刀口上。韩沧州疼得闷哼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叫出声来。

“忍一忍。”良仁宽低声道,手上加快了动作。他从包袱中扯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叠成厚厚一方,压在伤口上,然后用更长的布带绕肩缠紧。他的动作熟练,力道均匀,那是武当弟子常年在山中练功受伤后练出来的本事。

韩沧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床沿上,睁开眼看了看良仁宽,又看了看他放在床头的长剑,声音虚弱但仍带着几分老江湖的沉稳:“小兄弟,你是武当派的?”

“晚辈良仁宽,武当李成阳门下。”

韩沧州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李大侠的弟子……我师兄任济元在黄山大会上受的伤,多亏了你们武当的人照料。老夫此番入京,本是想还这份人情的,没想到还没见到王府的门,就先挨了一刀。”

良仁宽替他掖好被角,道:“韩前辈可知方才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韩沧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人跟着我三天了。老夫在南城的客栈住下时,就觉察到有人盯梢,原想借着今夜月黑风高甩掉他,没料到那人的身法如此诡异,老夫还没拔出兵器,就已经中招了。”他顿了顿,“不过,老夫在倒地之前,看到了他的刀。”

“他的刀?”

“那柄短刀不是中原的做工,”韩沧州回忆道,“刀背上有三道血槽,护手是黑铁的,铸法像是西北那边的工艺。而且,”他看向良仁宽,“那人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没半点犹豫,像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良仁宽沉默了。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剑鞘,指节微微泛白。他当然知道那人的来历,方才在院中扯下黑巾的那一刻,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他没有对韩沧州说。

他替韩沧州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第一批灯火亮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母亲沈雪娘的遗书,指尖触到纸面时,那种浸透的悲伤仿佛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仍然烫手。

“吾儿,若你有朝一日见到那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没有写完。

但良仁宽听懂了。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是仇人,是他的骨肉,是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牵挂着的另一个孩子。她希望他们相认,希望他们不成为敌人。

可今日那一战,他已经和那个孩子交了手。那人手中的短刀上沾着韩沧州的血,而他的剑锋也划破了那人的衣襟。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她该有多痛心。

良仁宽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纠葛,不会只是一次相见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黄凛正在城北一条无人的暗巷中疾行。

他的脚步极快,但每一步落地都极轻,那是贾廷从小用铜板练出来的功夫:头顶铜板行走十里,落地无声则罢,落地有声则加练五十圈。他穿过两条胡同,翻过一道矮墙,在一座废弃的观音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那座观音堂的破旧门板上,缓缓掀起蒙面的黑巾,露出了那张与良仁宽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不是因为方才那场打斗消耗了多少体力,而是因为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在他的胸腔中翻涌,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却找不到出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在院中,对面那个人扯下他黑巾的那一刻,他看到的那张脸上的表情,震惊、痛楚、难以置信,全部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那个人叫良仁宽。那个人是他的,孪生哥哥。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观音堂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脸埋进了掌心里。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像是一道无言的注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哥哥,贾廷从未告诉过他。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贾廷只说他是孤儿,父母在饥荒中死了。

可那个人的存在告诉他,贾廷说的不是全部真相。

黄凛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月亮,眼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神情。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种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站起身来,系好黑巾,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正是:双生一母天涯隔,对面不识是至亲。1

段评

这章超好看,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