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地的情报,传回学院的那天,冷烁那边,开了一整天的会。
晚上,他给路凯打来电话。
"会开完了。" 他说。
"怎么说?"
"两条线。" 冷烁说,"第一,北港线继续,盯住锚地。夜航船一个月四趟,下一趟,应该就在这几天。" 他顿了顿,"第二,学院这边,加派人手,查那艘" 沉没 "的船。"
"…… 开会的时候,有反对的吗?" 路凯问。
"有。" 冷烁说,"一半的人,觉得不该在北港耗着。他们主张,把人都调回 S 市,守城郊那条线。"
"……"
"但我说服他们了。" 冷烁说,"城郊那摊子,学院已经在管。北港这条线,是我们离奥尼的" 货 "最近的一次。" 他顿了顿,"错过了,下次再想摸,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
"…… 谢谢。"
"谢什么。" 冷烁说,"我又不是帮你。我是帮学院。"
路凯没有接话。
他知道,冷烁嘴上这么说,但北港这条线,从批下来到现在,一直是冷烁在顶着。
"对了," 冷烁又说,"白鸽那边,也传了消息回来。"
"白鸽?"
"嗯。" 冷烁说,"灰烬那排新脚印,他查了几天,有眉目了。"
"…… 是谁?"
"他说," 冷烁顿了顿,"等他再确认一下,再报。" 他顿了顿,"你这边,先把北港盯完。灰烬那边,等消息。"
"好。" 路凯说。
"……"
"那艘 'MVL-07',能查出船籍,就能查出货主。" 冷烁说,"货主查出来,顺藤摸瓜,就能摸到奥尼的海上运输网。"
"有眉目吗?"
"有一点。" 冷烁说,"我让人,把 M 国的船籍档案,又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MVL,是个系列。" 冷烁说,"不是只有 07 一艘。"
路凯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 系列?"
"对。" 冷烁说,"MVL-01 到 09,一共九艘,全是同一家航运公司造的。那家公司,四十年前,就注销了。"
"…… 九艘,全是运" 货 "的?"
"不一定。" 冷烁说,"01 到 06,都是普通货轮,造的年代也早,档案里,正经跑过十几年航运。" 他顿了顿,"但从 07 开始,就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07、08、09,是同一年造的。" 冷烁说,"造完之后,直接就被那家公司,记成了" 报废 "。"
"…… 刚造好就报废?"
"对。" 冷烁说,"造好了,下水了,但一天正经航运都没跑过。档案上,直接就" 报废 "了。" 他顿了顿,"然后,过了几年,又陆陆续续,被记成" 沉没 "。"
路凯没有说话。
刚造好,就报废。
报废了,又沉没。
"…… 那三艘船," 他问,"造出来,就是为了装" 货 "的?"
"我猜是。" 冷烁说,"01 到 06,是幌子。07、08、09,才是奥尼真正要用的船。" 他顿了顿,"它们从来不在纸面上跑,所以,纸面上,怎么记都行。"
"……"
"一艘说" 报废 ",一艘说" 沉没 "。" 冷烁说,"想让它消失,就给它记个消失。" 他顿了顿,"想让它再出来,就把纸翻过去。"
路凯站在窗前,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纸翻过去,船就出来了。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干净,也更黑的船了。
"注销了?"
"注销了。" 冷烁说,"注册地址,在 M 国一个港口城市的商务楼里。我去查过 —— 那栋楼,三十年前就拆了。" 他顿了顿,"现在那块地上,是个停车场。"
"……"
"九艘船," 冷烁继续说,"我让人挨个查了。其中三艘," 沉没 "。剩下的六艘,全都 ' 报废拆解 ' 了。" 他顿了顿,"但按你拍回来的照片看 —— 那艘" 沉没 "的 07,还在海上跑。"
"…… 那 08、09 呢?"
"没查到。" 冷烁说,"档案上,它们都" 沉没 "了。至于船是不是真的沉了 ——" 他顿了顿,"纸上的东西,我们信不过。"
路凯没有说话。
九艘船。
三艘 "沉没",六艘 "报废"。
但至少有一艘,还漂在海面上。
"…… 奥尼," 他低声说,"有一整支,幽灵船队。"
"可能是。" 冷烁说,"也可能,那些" 沉没 "的、" 报废 "的船,都在海上跑。" 他顿了顿,"就像那艘 07—— 纸说它沉了,但它在锚地接了" 货 "。"
路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幽灵船队。
一艘又一艘,从纸面上 "消失" 的船,在夜里,运送着 "货"。
"…… 那我们现在," 他问,"能做什么?"
"等。" 冷烁说,"等夜航船下一趟。然后 ——"
"然后什么?"
"学院批了一个新方案。" 冷烁说,"下一趟夜航船再来,跟船。"
"…… 跟船?"
"对。" 冷烁说,"不碰它,跟着它。看它把" 货 ",送到哪儿去。"
路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跟多远?"
"跟到锚地就行。" 冷烁说,"夜航船出了港,往锚地走。你们跟在后面,看它怎么靠上母船,看" 货 "怎么上船。" 他顿了顿,"看到母船,就回来。"
"…… 那母船呢?"
"母船,不动它。" 冷烁说,"现在还不到动它的时候。" 他顿了顿,"路凯,你要记住 —— 我们查了这么久,才摸到这条线。要是现在惊了奥尼,前功尽弃。"
路凯沉默了一会儿。
"…… 明白。" 他说,"跟到锚地,看到母船,就回来。"
"对。" 冷烁说,"装备,学院已经批了。你那边,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路凯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跟船。
下一趟夜航船再来,他要亲自,跟着那条船,看 "货" 被送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阿光抱着电脑,一头扎进了北港线的资料室。
路凯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 路凯问。
"MVL 那家公司。" 阿光说,"我顺着船籍,把当年注册这家公司的法人,也查了一遍。"
"查到了?"
"查到了。" 阿光说,"但又是空的。"
"空的?"
"对。" 阿光把屏幕转过来,"这家公司的法人,注册名叫 ' 陈海生 '。我查了 M 国的公民档案 —— 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连 M 国的社保系统里,都没有这个人。"
"…… 查无此人?"
"对。" 阿光说,"不是 ' 人没了 ',是 ' 压根没存在过 '。" 他顿了顿,"注册资料上,有他的身份证号、住址、照片。但 M 国的系统里,全都对不上。" 他顿了顿,"这个 ' 陈海生 ',是造出来的。"
"造出来的?"
"嗯。" 阿光说,"像是有人,专门造了一个 ' 法人 ',用来给那九艘船,挂名。" 他顿了顿,"船是假的,公司是假的,连人,都是假的。"
路凯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 "陈海生" 的注册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普普通通。
"…… 这个人," 路凯说,"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没有。" 阿光说,"我连他留的住址,都查了。那地址,在 M 国一个小镇上。我去调了那片的住户档案 —— 那栋房子,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住过人。"
"……"
"路凯," 阿光合上电脑,"这艘船、这家公司、这个人 ——" 他顿了顿,"就像是有人,从一张干干净净的纸上,凭空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怎么会留下船?"
"船是真的。" 阿光说,"MVL-07,真的造出来了,真的下了水,真的跑了那么多年。" 他顿了顿,"然后,有人把它从纸面上,抹掉了。"
路凯没有说话。
从纸面上抹掉的船。
抹掉船的人。
"…… 那,这个人," 路凯问,"和奥尼,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阿光说,"但我猜 ——" 他顿了顿,"造出 ' 陈海生 ' 的人,就是奥尼自己。"
"……"
"你想啊," 阿光说,"奥尼要在夜里运" 货 ",就得有船。船,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所以,他们造了一个空壳公司,造了一个假法人,造了九艘 ' 幽灵船 '。" 他顿了顿,"这样,不管哪艘船被查到,都查不到奥尼头上。"
"那,要是查到了呢?"
"查到了," 阿光说,"查到的,也只是一个 ' 查无此人 ' 的法人,和一家 ' 注销 ' 的空壳公司。" 他顿了顿,"纸面上,干干净净。"
路凯站在资料室里,海风,从窗外吹进来。
纸面上,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中午,码头老人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阿棉说了 MVL 的事。
听完,他没说话。
抽完一根烟,他才开口:
"……' 陈海生 '?"
"您认识?" 阿棉问。
"不认识。" 老人说,"但我年轻的时候,在码头,见过一次" 货 "的脸。"
阿棉和路凯,都愣住了。
"…… 您见过" 货 "的脸?"
"见过一次。" 老人说,"就一次。"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旧很旧的事。
"那年,我二十出头。" 他说,"有一天夜里,码头来了几辆车。车斗里,装的全是" 货 "—— 蒙着布的那种。"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趁着搬货的人不注意,掀开了一块布。"
"……"
"布底下,是个中年人。" 老人说,"睁着眼睛,看着我。"
阿棉的呼吸,微微一顿。
"…… 您那时候,不怕吗?" 她问,"大半夜的,掀开一块布,底下是个人。"
"怕。" 老人说,"怎么不怕。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一回见那种场面。" 他顿了顿,"但那人,一点都不可怕。"
"不可怕?"
"不可怕。" 老人说,"他不挣扎,也不喊。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 他顿了顿,"那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
"后来我想," 老人说,"他被人装上那辆车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认命了。但他没疯,也没傻。" 他顿了顿,"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被运走。"
阿棉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地,等着被运走。
"…… 叔," 她轻声问,"那个人,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像个,读过书的人。" 老人说,"年纪不大,四十上下,手上,还有茧子。" 他顿了顿,"不像庄稼人,也不像工人。像 ——" 他想了想,"像是个,管账的。"
路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管账的。
"……" 他没有接话。
但那个 "管账的",在他心里,记下了。
"…… 他没睡?"
"没睡。" 老人说,"他不光没睡,还特别清醒。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什么?"
"他说," 老人说,"' 小伙子,别查了。查不到底的。'" 他顿了顿,"就这一句。"
"……"
"我那时候不懂," 老人说,"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后来,我在这码头待得久了,才明白 —— 他说那句话,不是在吓我。" 他顿了顿,"他是在劝我。"
"劝您?"
"对。" 老人说,"他在劝我,别往那个坑里跳。" 他顿了顿,"他说 ' 查不到底 '——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说不出来。或者说 ——" 他顿了一下,"说了,也没人信。"
路凯站在门槛边,海风,吹着他的衣角。
"…… 那个中年人," 他问,"后来呢?"
"不知道。" 老人说,"那天晚上,那几辆车,把" 货 "送上了船。第二天,船就走了。" 他顿了顿,"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
"但那句话," 老人说,"我记了一辈子。"
别查了,查不到底的。
路凯站在海风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母亲查账的那三个月。
母亲,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母亲,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话?
母亲没有停下。
她查完了账,上了夜航船。
"…… 叔," 路凯忽然开口,"那句话,拦不住您的吧?"
老人愣了一下。
"您要是被那句话拦住了," 路凯说,"就不会在码头,盯了一辈子夜航船。"
老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咧嘴,笑了一下。
"小子," 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路凯也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 "管账的"。
四十年前,被装上 "货" 车,安安静静等着被运走的中年人。
他说 "别查了,查不到底的"。
路凯总觉得,那个人,和母亲那张清单上的 "9 号舱,1 人,去向不明",有着某种联系。
他说不上来。
但他打算,把这根线,也一起查下去。
"…… 叔," 他问,"您还记得,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记号吗?"
老人想了想。
"记号……" 他忽然,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 —— 他的右手腕上,好像,有一道疤。"
路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右手腕。
疤。
他见过一个人,右手腕上,有疤。
指引赵满仓来学院的那个男人。
冷烁说,"可能知道是谁" 的那个男人。
"……" 路凯站在门槛边,海风,吹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根线,接上了。
当天晚上,行动组在落脚屋里,开了个会。
阿光把跟船的方案,铺在桌上。
"夜航船,下一趟,应该在三天后。" 他说,"按老人说的规律,后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靠潮贴岸。"
"我们怎么跟?" 阿棉问。
"两条路。" 阿光说,"第一条,在岸边等。夜航船出港,我们开着船,远远缀着。" 他顿了顿,"第二条,提前到锚地,找个地方,藏起来。"
"…… 藏起来?"
"对。" 阿光说,"锚地那个岛,我查过海图。岛上有片乱石滩,船能靠进去。藏在那儿,夜航船和母船都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在岛上,看得比海上更清楚。"
路凯想了想。
"…… 走第二条。" 他说,"提前上岛,蹲点。"
"行。" 阿光说,"那我明天,去租一条能扛浪的船。"
"要那种," 阿棉补了一句,"不冒烟的。"
"…… 还有," 阿光记完,又问,"带枪吗?"
路凯想了想。
"不带。" 他说。
"不带?"
"我们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 路凯说,"要是带枪,万一被发现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偷看,最多是被赶走。带枪,就可能要拼命。"
"…… 行。" 阿光说,"听你的。"
"但防身的东西,还是要带。" 阿棉说,"万一呢。"
"…… 带根撬棍吧。" 路凯说,"沉,能压舱,也能当家伙。"
"撬棍?" 阿光瞪眼。
"撬棍。" 路凯说,"不显眼。"
阿光还想说什么,被阿棉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 阿棉说,"就这么定。夜视仪,长焦,海事对讲机,撬棍,水,干粮。" 她一项一项,数着,"后天,出发。"
"…… 不冒烟?"
"对。" 阿棉说,"夜里,烟就是靶子。" 她顿了顿,"马达,也得处理一下,声音越小越好。"
阿光记下来,点了点头。
"还有," 路凯说,"带上夜视仪、长焦、通讯器。岛上没有信号,得带海事对讲机。"
"…… 还有," 他顿了顿,"带水,带干粮。蹲点,可能不止一夜。"
"明白。"
散会的时候,路凯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夜色里,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三天后,那条黑漆漆的船,会从这片海面上,滑过来。
然后,他会跟着它。
看看它,把 "货",送到哪儿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依若。
"听说你们要出海?"
"…… 你怎么知道?"
"阿棉跟我说的。" 她发来一个表情,"她说,你们要租船。"
"嗯。"
"注意安全。"
路凯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好。" 他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北港的螃蟹,别忘了带。"
路凯的嘴角,翘了一下。
"忘不了。"
窗外,北港的夜,很深。
路凯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条船,会来的。
他等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傅磊。
"路凯!你丫跑哪儿去了!" 语音消息里,傅磊的声音,中气十足,"宿舍就剩我一个了!晚上连个开黑的都没有!"
路凯:"……"
"你那个神秘学院,是不是把你拐卖了?" 傅磊又说,"要我说,你也别念了,回来!哥带你上分!"
路凯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打字回了一条:
"在出差。过几天回去。"
"出差?你一个学生,出什么差!"
"…… 学校组织的。"
"哦," 傅磊将信将疑,"那行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土特产。要那种,好吃的。"
"…… 蟹黄包。"
"蟹黄包!" 傅磊立刻来了精神,"这个好这个好!多带点!"
路凯收起手机,没有再回。
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
他忽然觉得,这北港的夜,也没有那么孤单。
远处的海面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后天晚上,那条船,会来的。
然后,他会跟着它。
看看 "货",到底被运去哪儿。
(第七十一章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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