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深水

救人线推进的第七天，阿光带回了码头区的地图。

一张城东码头的平面图，被红笔标得密密麻麻。

"码头区，一共十八个库区。" 阿光把地图铺在桌上，"前十二个，正常运转，做物流的。第十三个到第十五个，就是上次我们摸过的 ' 冷柜区 '。" 他用笔圈出三个区域，"但第十六个到第十八个 ——"

"怎么样？"

"是仓库群。" 阿光说，"终年锁着。白天，拉着帘子。但晚上 ——" 他顿了顿，"有灯光。"

"你蹲了多久？" 冷烁问。

"三个晚上。" 阿光说，"第一天，我以为是别家夜班的库工。第二天，我发现灯亮的时候，帘子后面，有人影走动，但一个都不出来。第三天 ——" 他顿了顿，"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 敲板子的声音。" 阿光说，"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敲了大概十分钟，停了。"

"敲板子？"

"对。" 阿光说，"我当时想，真要是正常夜班，谁会半夜敲板子？"

"……"

"所以我决定，进去看一眼。" 阿光说，"我挑了第三天夜里，灯还亮着的时候，从后墙的通风口，爬上去，扒着窗缝，拍的。"

"有灯？"

"对。" 阿光说，"我蹲了三个晚上。每晚十一点，灯准时亮，凌晨四点，准时灭。"

"…… 夜里开工？"

"像。" 阿光说，"而且，第十六个库区门口，永远停着一辆冷藏货车。"

冷烁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进去了吗？" 他问。

阿光沉默了一下。

"进去了。" 他说，"就进去，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

阿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调到照片那一页，递了过去。

照片很暗，像是从很窄的门缝里，匆匆拍的。

但能看清。

昏暗的仓库里，没有冷柜。

是一排排的床板。

床板上，躺着人。

每个人的手边，都压着一张牌子。

白底，黑字。

编着号。

"…… 编号牌。" 冷烁说。

"对。" 阿光说，"男的女的都有，老的少的也有。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顿了顿，"还有的…… 被蒙着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路凯凑过去，看着那张照片。

他数了一下，能看见的床板，就有七八张。

"他们 ——" 路凯问，"是赵村的人吗？"

"看不清脸。" 阿光说，"但那个编号牌的样式，跟赵满仓说的 ' 花名册 '，是一路的。"

"……"

"我拍完这张照片，就撤了。" 阿光说，"但撤的时候，惊动了人。门口有人回来，我翻窗走的 ——" 他抬起左手，手肘上，一道擦伤，"摔了一下。"

"伤得重吗？"

"不重。" 阿光说，"皮外伤。"

冷烁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库区编号，" 他问，"能查到业主吗？"

"查不到。" 阿光说，"第十六个库区，挂在港务局名下，租给一家叫 ' 海安物流 ' 的公司。海安物流 ——" 他不用说完，大家就明白了，"又是一个空壳。"

"…… 奥尼在码头，布置了多少层皮？"

"不知道。" 阿光说，"但有一点，我确认了 ——"

"什么？"

"那批人，还活着。" 阿光说，"至少现在，还活着。"

冷烁的手指，在地图 "第十六库区" 的位置，停住了。

"那就 —— 救。" 他说。

"救？" 阿棉问，"怎么救？码头区，奥尼的布置那么严密。监控剪了线，守卫换了班 ——"

"北港线，今天也有回音了。" 冷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简报，"北港的人，在港区蹲了一周，摸到一条线 —— 最近一个月，港区有一批" 特殊货物 "，走夜航出港。"

"夜航？"

"对。" 冷烁说，"不走白天，不走登记，全靠夜里，用小船，一批一批，往外运。"

"…… 运到哪儿？"

"没跟上。" 冷烁说，"北港线的人，只摸到" 货 "上了船，往公海方向去。接船的人，很神秘，全程不露面。" 他顿了顿，"但他们拍到一张照片 —— 船帮上，刷着一行编号。"

冷烁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很糊，是夜里的长焦。

但能看清，船帮上那行编号。

路凯凑过去，看着那行数字。

他总觉得，那行编号的格式，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行编号，" 冷烁说，"跟码头冷柜上的编号，是一套的。"

路凯的心，微微一沉。

冷柜，编号，船，夜航。

奥尼把 "货"，一批一批，从这个码头，运向大海。

"守卫，只有一个班？" 冷烁问。

"对。" 阿光说，"我摸了一个星期，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四小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窗。"

"库区里，几个守卫？" 阿棉问。

"两个。" 阿光说，"一个守门，一个巡仓。巡仓那个，每隔二十分钟，从仓库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 那十五分钟的空窗，够干什么？"

"够三个人，从后墙翻进去，把人从床板上叫起来，带出来。" 阿光说，"前提是 ——" 他竖起一根手指，"被叫醒的人，得愿意走，且能自己走。"

"清醒的，愿意走吗？"

"不知道。" 阿光说，"所以，得有个" 搭话 "的人。"

冷烁看着他，又看向路凯。

"路凯，" 他说，"你负责，跟仓库里的人，搭上话。"

"…… 我？"

"你脸生。" 冷烁说，"而且，你说话，让人信。" 他顿了顿，"这是赵满仓那种人，愿意把命托给你的，那种脸。"

路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冷烁会这么评价他。

"…… 行。" 他说，"搭话，我试试。"

"……"

"十五分钟，" 冷烁说，"够进去，也够出来。"

"冷部长，" 阿棉站起来，"这可不是上次摸点。上次是看一眼就走，这次是带人进去，把人带出来。上百号人，十五分钟 ——"

"不是全带。" 冷烁说，"先带 ' 清醒的 '。"

"清醒的？"

"照片里，有人睁着眼，一动不动。" 冷烁说，"那些是清醒的。还有被蒙着眼的，睡着的 —— 那些，是打了针的。" 他顿了顿，"赵满仓说过，上车前打一针，人当场就软。码头仓库里的 ' 货'，多半也分两类：清醒的，等着 ' 处理 '；软了的，等着 ' 装车 '。"

"…… 所以，先救清醒的？"

"对。" 冷烁说，"先救能自己走的。带出码头，再想办法。"

"什么时候动手？"

冷烁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 他说，"周六晚上，他们换班空窗。"

路凯站在旁边，听着冷烁和阿棉的争论，一直没有插话。

他忽然想起，灰烬废墟那串脚印的事。

"冷部长，" 他开口，"灰烬那个脚印 —— 查了吗？"

"查了。" 冷烁说，"何深昨天，把脚印的取样，做了比对。"

"结果呢？"

冷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一个人留下的。" 冷烁说。

"…… 两个人？"

"两个人。" 冷烁说，"一大一小。"

"脚印，是往废墟里面走的，还是出来的？" 路凯问。

"进去的。" 冷烁说，"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 没有出来的？"

"对。" 冷烁说，"何深把废墟入口那一带，反反复复扫了几遍。进是两个人，出 —— 没有。" 他顿了顿，"要么，他们从别的口子出去的。要么 ——" 他没有说下去。

路凯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要么，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进了灰烬废墟。

然后，消失了。

路凯愣了一下。

"大的是成年人的脚印，小的是 ——" 冷烁顿了顿，"一个孩子的脚印。"

"孩子？"

"对。" 冷烁说，"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软底的鞋，跟大人一起，进过灰烬废墟。"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进过灰烬废墟。

废墟里，有什么值得一个大人，带着孩子，深夜去找？

"…… 那孩子，是奥尼的？" 阿棉问。

"不知道。" 冷烁说，"但一个大人，带着八九岁的孩子，在深夜进废墟 —— 这事儿，不对劲。"

路凯站在原地，没有动。

八九岁。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档案室那盘录音带里，母亲的声音。

"小七。"

那是他。

那 "小七" 之外，还有谁？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 —— 安？

路凯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但他攥紧了拳。

灰烬废墟，一定藏着什么。

而有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去找了。

资料室的灯，很亮。

路凯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摞发黄的旧档案。

冷烁让他来查的 —— 灰烬工厂建成初期的施工记录，想看看废墟底下，有没有暗室一类的东西。

翻到一半，路凯的眼睛，酸得厉害。

他揉了揉，听见旁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抬头。

隔着两排书架，一个女生，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书。

够了两下，没够着。

她回头，看见了路凯。

"同学，" 她说，"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可以吗？"

路凯的大脑，当场死机。

那是张依若。

高年级的学姐，学生会的，成绩永远年级前几的。

路凯曾经在开学典礼上，见过她代表老生发言。

那天她站在台上，没拿稿子，声音不急不缓。礼堂的光打在她身上，她低头笑了一下，说："学弟学妹们，欢迎来到康斯顿。"

路凯坐在台下，那一瞬间，忘了鼓掌。

后来，他在食堂、在教学楼、在图书馆，远远地，见过她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那天她站在台上，礼堂的光，打在她身上，路凯坐在台下，一瞬间，忘了呼吸。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

"…… 可，可以。" 路凯听见自己说。

他站起来，走过去。

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伸手，够那本书 —— 够不着。

他太紧张了，忘了踮脚。

"……" 张依若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来吧。"

她踮起脚，自己够到了那本书。

"谢谢啊，同学。" 她抱着书，冲他点了点头，"你是低年级的吧？"

"…… 嗯。"

"哪个班的？"

"一…… 一年级，乙班。"

"哦。" 张依若说，"好好看书。资料室的书，一般不外借，别弄丢了。"

"……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 她说，"你常来资料室？"

"…… 啊？"

"我看你这几天，都坐那个位置。" 张依若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我下午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在这儿。"

路凯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下午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

也就是说，她刚才 "够不到书" 之前，已经看了他…… 不知道多久。

"我，我在查资料。" 路凯说。

"查什么？"

"…… 灰烬。" 路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灰烬工厂的事，在学院是敏感话题。

"灰烬？" 张依若眨了眨眼，"那个，废弃的工业区？"

"…… 嗯。" 路凯硬着头皮，"写，写课程报告。"

"哦。" 张依若没有追问，"那挺有意思的。我以前也想写那边，后来查资料太麻烦，放弃了。" 她顿了顿，"你要是查完了，能借我看看吗？"

"…… 行。"

"那说定了。" 张依若冲他笑了一下，"我叫张依若，三年级的。你呢？"

"路…… 路凯。"

"路凯。" 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那我先走了，路凯同学。"

她走了。

路凯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书，走进书架深处，消失不见。

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记住他名字了。

她叫他 —— 路凯同学。

"兄弟，" 门口，传来傅磊的声音，"你在这儿站了快一分钟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 滚。"

"滚什么滚。" 傅磊晃进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可全看见了。张依若学姐，对吧？你认识人家？"

"…… 不认识。"

"不认识你紧张个啥？"

"我 ——" 路凯说，"我是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哦 —— 吓一跳。" 傅磊拖长了声音，"那请问，被 ' 吓一跳 ' 的兄弟，刚才是不是想给人家表演一个 ' 踮脚够书失败 '？"

"…… 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 傅磊拍拍他肩膀，"不过说真的，张依若学姐，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你要是想 ——" 他挤挤眼，"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路凯没有接话。

他低头，重新翻开那摞档案。

但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张依若踮脚够书的样子。

他忽然想，自己刚才，要是再镇定一点，帮她够到那本书，就好了。

"……" 他合上档案，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怂。"

周六，傍晚。

冷烁在情报组，把行动组的人，召集到一起。

"行动提前。" 他说，"今晚，就动手。"

"提前？" 阿棉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三天后吗？"

"改主意了。" 冷烁说，"今天下午，阿光去码头区转了一圈 —— 第十六个库区，门口的冷藏货车，不见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车不见了，" 冷烁说，"说明他们要动 ' 货' 了。今晚不动手，等他们把货装上船 ——"

"就来不及了。"

"对。" 冷烁点头，"所以，提前。今晚，换班空窗，动手。"

他看向路凯。

"路凯，你也去。"

"…… 我？"

"冷部长，" 他说，"该让你看看，奥尼到底在干什么了。"

行动的分工，在出发前，最后过了一遍。

"阿光，翻墙开路，负责把后墙的通风口，撬开。"

"是。"

"阿棉，守在外围，车停在码头北门外的树林里，接应。看信号弹。"

"明白。"

"路凯，" 冷烁看着他，"你的任务，是第一个进仓库，找到" 清醒的人 "，跟他们搭上话，稳住他们。告诉他们 ——" 他顿了顿，"有人来救了，让他们跟着走。"

"…… 如果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信。" 冷烁说，"赵满仓信你了，你把话带给他，他就跟你来了。" 他顿了顿，"你能做到。"

路凯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 他说。

"不是试试。" 冷烁说，"是必须做到。"

"…… 行。必须做到。"

路凯站在傍晚的风里，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串挂坠。

刻着门轮廓的挂坠。

"归来处。"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行动组，出了校门。

车子在夜色里，向城东码头驶去。

路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退的灯火。

车里很安静。

阿光在副驾，闭着眼养神。阿棉在开车，一言不发。

后排，冷烁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凯摸着口袋里那串挂坠，指腹，慢慢描过上面的门轮廓。

"归来处。"

他低声，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 什么？" 阿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路凯说。

他看向窗外。

码头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夜色尽头。

成排的吊车，在夜空里，静默地立着，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

路凯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里，张依若踮着脚，够那本书的样子。

那一刻，他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奥尼，还有冷柜，还有被买走的村子。

"…… 挺好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啥？" 阿棉又看了他一眼。

"没事。" 路凯说，"就是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干净的东西。"

阿棉没接话。

车子，驶进码头区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

路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

那里有学院，有傅磊，有若若，有资料室里那个踮着脚够书的女生。

有那些，还干净的、亮着灯的地方。

他握紧挂坠，跟着行动组，一步步，走向那片深水。

码头就在眼前。

风里，带着水腥味。

夜，很深了。

（第六十五章完）1